作为一种语言手段,现代汉语重叠现象表示某种“量”的意义,基本上可以说是自朱德熙(1982)以来语法学界的共识。朱德熙认为,动词重叠表示时量短或动量小,形容词重叠都含有量的观念在内,可分为两种情况:在定语和谓语两种位置上表示轻微的程度,在状语和补语两种位置上则带着加重或强调的意味。
不过,至于现代汉语重叠式的表量特征,学界至今尚未达成一致共识。围绕着朱德熙的上述论断,目前主要存在两派观点:第一派认为重叠表示量的变化,即重叠前后的语言单位有着不同程度的量性特征,且不同词类重叠式有着不同的表量特征;第二派则认为重叠表示量的确定,即重叠前的语言单位相比重叠后的语言单位,不含有量的意义,或者量的意义还没凸显,这是各词类重叠表量特征的共性之处。代表这两派观点的,分别有李宇明(1996)和石毓智(1996)等。
重叠现象是过去六十多年来现代汉语研究的热点问题之一,相关论著不胜枚举,成果丰硕。但就现代汉语重叠式表量分析的论著而言,这些研究往往只侧重于现代汉语某些词类的重叠,具有一定片面性。加上对现代汉语重叠式、量范畴等概念缺乏严格的界定,其中的一些观点,未必令人信服。本文在借鉴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严格界定重叠式、量范畴等概念,尝试对现代汉语重叠式的表量特征,进行系统、全面的梳理和分析。
从共时平面上看,重叠是具有高度能产性和派生性的语言手段,其基本构造方式可以描写为:X*X→XX。其中,X为基式,是重叠式重叠前的语言形式;XX为重叠式,是基式X经过一次自我复制并自我叠合的产物。从功能上,重叠有构词重叠和构形重叠两种,对应的重叠式分别为构词重叠式和构形重叠式。其中,前者为词,后者为超词形式。从形式上,重叠具有如下特点:
①基式X本身不可以为重叠式(假设为X’X’)。因为如果基式X=X’X’,那么重叠式XX=X’X’X’X’违背了基式只能经过一次自我复制的重叠规律,所以是不成立的。由于汉语音节使用规律,基式X一般不超过两个音节。
②重叠式XX在语义功能上具有整体性,内部两个基式X之间不存在任何句法关系,这是重叠作为一种迥异于句法组合的语言手段的基本要求。因此,像本质上属于并列结构的“官官(相护)”,就不是重叠式。
本文认为,现代汉语重叠式包括两类五种:第一类为重叠基本式,有AA式和ABAB式两种(A、B均为单音节,下同);第二类为重叠派生式,有ABB式、AAB式和AABB式三种。不少研究将“A不AB、A里AB”式和VV动词重叠式的某些变体形式(“V了V”“V一V”和“V了一V”)也归入重叠派生式中,本文对此持否定态度。前者显然不符合重叠的基本构造方式“X*X→XX”,且能产性十分有限,因此不应包括在内。后者尽管语义功能同其对应重叠式VV相近,但无论从构造方式还是历时演化的角度上看,二者至多只能作为同义可替换结构或者变体形式处理,也不宜径直将后者等同于前者。刘丹青(2012:3-5)从句法和方言的角度,也发表了类似的观点。
重叠基本式,AA式和ABAB式,严格符合重叠的基本构造方式,无疑是最典型的重叠形式。重叠派生式,ABB式、AAB式和AABB式,虽然构造上并不符合重叠的基本构造方式,有相对独立性,但使用频率高,能产性强,且重叠意义、模式均与重叠基本式有密切关系,因此也被学界广泛认同。从语言历时演化的角度出发,某种程度上,重叠派生式都可以看作是重叠式AA或BB与其他语言成分的叠合(ABB→ABB,AAB→AAB,AABB→AABB),只是这些重叠式大多已不大自由,只用作构词语素。邵敬敏(1990:19-26)从历史、地域、语体、语义的角度发现,ABB重叠式的BB正处于不同程度的虚化过程中,功能上类似于语素,如“光秃秃”“黑沉沉”“黄橙橙”,因此可以将ABB解析为ABB。AAB重叠式的主体部分是支配式动宾短语结构,如“拍拍手”“睡睡觉”“说说话”,结构上显然可分析为AAB,即单音节动词重叠带上宾语更合适,如“吃吃饭”“吃吃面条”。石锓(2007)的研究也表明,AABB重叠式最早源于重叠式AA和BB的叠合形式。后来随着AABB临时组合的词汇化,由于重新分析和类推作用,不少AB双音节词,可以通过“ABAB→AABB”的方式直接构造产生重叠式AABB。任海波(2001:306)对一亿字语料库的调查则表明,在AABB式中,有近八成的A或B语义结构上为并列或联合式,它们都可以看作是通过“AABB→AABB”的叠合形式生成,如“松松散散→松松散散”。不过,三种重叠式的历史渊源,显然相当复杂,在此我们无意追究到底。当然我们也不能忘记,对于AB成词的重叠派生式而言,其中不少语例都实在难以看作是由重叠基本式间接演化而来,而应该承认有某种特殊的重叠过程,使得“AB*AB→ABB、ABB或AABB”。特别如“许许多多”“高高兴兴”“踏踏实实”等AABB重叠式,其基式A、B拆开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此只能看作是由双音节词“许多”“高兴”“踏实”直接重叠得来。
本文主要研究AA(构形式)、ABAB重叠基本式、AABB重叠派生式和名词量词中特殊的ABB重叠式。由于构词重叠中,音节不表义,黏着语素不具备句法层面的组合能力,我们难以从共时平面的角度,准确地研究其表量特征,因此,这类重叠式不会是本文关注的重点。但基于上述的论证,我们预设,作为一种抽象、能产的语言手段,重叠的表量作用具有一定的共性和普适性。也就是说,通过对上述重叠式范围的研究,我们能够基本把握重叠的表量本质和具体特征。
对量范畴的理解离不开对质范畴的理解。哲学上,“量”与“质”相对,是两类不同的思维模式。“质”体现的是一种综合思维,主要用于对事物、动作、性状等进行分类和判断,使之内部能够得以相互区分;“量”体现的则是一种分析思维,主要用于对“质”的大小、范围、程度等量性特征进行描述和比较,使之能够被人们更清楚地认识。比如在“这张纸是白的”和“这张纸白白的”两句话中,“白”是个分类概念,而“白白”却是个分析概念。分类概念用于表示判断,不含说话者的主观态度,因此“白纸”既可以是“干净”的,也可以是“不干净”的。分析概念则用于描述、比较,表明了说话者的主观认知(“白白”在此意思是“很白”),因此“白白的纸”不可能是“不干净的”。理论上,“质”本身并不含“量”的意义,而“量”则是对“质”特征的进一步分析,二者划然有别,不容混为一谈。也就是说,量范畴是一个分析(描述、比较)质范畴量性特征的语义集合。
在语言系统内部,“质”“量”两种范畴也有相应的表现形式。就质范畴而言,一般说来,名词对应事物,动词对应动作,形容词对应性状,拟声词对应其所模拟的外在声响。就量范畴而言,数、量词,数量短语,表示范围、程度的副词,形态变化(如现代汉语中的重叠现象),以及特定表示比较的结构(如“跟……一样”“不如……”等),这些语言手段所表示的意义,均属于量范畴之内。另外需要注意的是,现代汉语中的某些词,在词汇化的过程中,已经包含“量”的意义。除了“最”“顶”等程度副词外,状态形容词,如“雪白”“笔直”“死静”等,也已经含有对“白”“直”“静”等性质程度的量性描写。至于现代汉语中其他可重叠的词类,则通常只表“质”不表“量”,比如“人、看、红”等。
重叠表量,是学界的基本共识。我们在此把重叠表量现象归因为重叠的赋量功能。现代汉语中,能作为基式重叠的词类主要有名词、量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和拟声词等,因此,重叠的赋量功能也就可以从两个方面认识:一、基式表“质”不表“量”,通过重叠赋量功能,使得重叠式具有量性特征。与之对应的词类有名词、量词、动词、性质形容词、拟声词等。这是重叠赋量最基本的含义。二、基式一般已含有某种具体的量,也几乎不接受其他表示量范畴的语言手段的修饰,但通过重叠赋量功能,基式的量性特征得到强化与突出。与之对应的词类有状态形容词和副词等。第二种重叠赋量语用性强于语法性,更多的是表示说话人对某一事物的再次强调,不仅只能通过重叠基本式重叠,而且可重叠的词语数量也相当有限,似乎可以是看作是第一种重叠赋量的语用变体。
重叠赋量的两种含义,也说明了重叠作为语言手段的双重性:即有偏向语法手段的一面,也有偏向语用手段的一面。从语用的一面来看,第一种重叠赋量其实还可以分为直接的赋量和间接的赋量两种。事实上,现代汉语重叠式存在侧重表量和侧重表示情状的两种情况,这两种情况分别对应直接赋量和间接赋量。前者如:“人人/个个都去了”,意思是“每个人都去了”,“人人/个个”在此表示“每个人”,不具备情状性。后者如:“一车车物资”“阵阵掌声”,意思是“一车接着一车的物资”“一阵接着一阵的掌声”,“车车/阵阵”在此表示连续、反复的意思,情状意义突出,但客观上,与不表量的基式相比,间接地表示“多量”。动词和形容词在意义上分别表示动作和性状,或多或少隐含有情状特征,其重叠式尽管表示的是某种具体的量,但也间接地具有凸显其情状性的效果,例如“看看他”的“看看”、“眼睛大大(的)”的“大大”,意思是“看一下”和“挺大的”。事物的“量”和事物的“情状”这两个概念存在内在的关联性,但从表量分析的角度来看,侧重表示情状的重叠式,也都间接地表量。
明乎重叠的赋量功能,下文我们将依次对这些词类的重叠式进行表量分析。
名词重叠式有AA式和AABB式两种,主要表示“每一”和泛指等多种意义。概括看来,名词重叠式都表示“多量”。
AA式的名词重叠都表示“每一”,经常可用对应的“每+量词+A/A的同义词”替换,如:人人:每个人,事事:每件事,家家:每户家庭,处处:每个地方,时时:每个时刻。单音节名词能够直接重叠并灵活运用的数量十分有限,且多有历时演化痕迹(石毓智2003),但在一些话题性强的句子,一些表示处所和地点的单音节名词也可以有条件地重叠,如用于对举,表示“每一”。例如:
村村锣鼓,寨寨歌舞,好一派盛世节日的景象。
正月十五的夜晚,古城开封,街街彩灯,树树银花,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整体上看,单音节名词的重叠能力不强,为数不多,但名词的AABB重叠式数量上却极其可观,内部构成也相当复杂。其表义特征,根据吴吟、邵敬敏(2001)的研究,可以分为表每一、泛指、夹杂、相继、遍布和描写(即“情状”)等六种,基本意义为表示“多量”。以下的例子均来自于吴吟、邵敬敏(2001:14-15):
每一:家家户户、字字句句、分分秒秒等。
泛指:坛坛罐罐、针针线线、汤汤水水等。
夹杂:花花草草、男男女女、是是非非等。
相继:祖祖孙孙、世世代代、生生世世等。
遍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等。
描写:风风火火、星星点点、婆婆妈妈等。
从性质上看,可重叠的量词有名量词、时量词和动量词三种。三种量词次类均可按照AA式、一AA式和一A一A式的方式重叠,主要表示“每一”和“逐一”。与名词重叠式一样,量词重叠式也都表示“多量”。
量词AA重叠式有表示“每一”和“逐一”两种情况。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时量词AA重叠式只表示“每一”,如“天天加班”“年年如此”的“天天”“年年”等。动量词AA重叠式主要表示“逐一”,如“次次”“回回”“趟趟”分别表示“每一次”“每一回”“每一趟”;偶尔也表示“每一”,如“阵阵掌声”的“阵阵”表示“一阵接着一阵”。名量词AA重叠式则既可表示“每一”,也可表示“逐一”。前者隐含有特定的数量范围,后者则没有。有时候,同一个AA式也可以因为不同的语境,而同时具备表示“每一”和“逐一”的意思。例如:
每一:个个学生、张张纸、句句话等。
逐一:朵朵白云、串串葡萄、盏盏明灯等。
A.每一:致富的门路千万条,条条道路通小康。
B.逐一:今天的衡阳,水、陆、空条条道路连八方,为以后的经济腾飞打下了基础。
量词AA重叠式表示“逐一”时,情状描摹性突出,可用作谓语,例如:掌声阵阵、白云朵朵、道路条条;表示“每一”时,重叠式只表量不表情状,无法用作谓语,例如不说“学学个个”“纸张张”“话句句”等。通过这个方法,我们可以有效地将名量词重叠式内部不同的表量特征区分开来。
量词的一AA和一A一A重叠式,经常可以互相替换,主要表示“逐一”,情状意义突出,意思上接近于“一A又一A”。例如:
名量词:书要一本(一)本地看,作业要一题(一)题地做。
时量词:日子是那样的琐碎,那样的漫长,那辛劳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重复着,重复得叫人麻木。
动量词:就在政府一次(一)次下令加强监管的同时,矿难仍然一遍(一)遍重演。
现代汉语中,某些单音节名词加上数词时可以临时用作量词,如“碗”“桶”“车”等。这类临时量词只能通过一AA和一A一A两种方式重叠,例如:
在这里,一碗碗、一桶桶牛奶被冻成了冰块。
她把废土装上车,再一车一车送到垃圾站。
最后名量词一AA和一A一A重叠式还存在两种特殊情况:一、一AA重叠式在用于复指时,表示“每一”。二、一A一A重叠式的A后,有时候可以添加或补出所修饰名词,形成“一A名一A名”的超4音节重叠式。例如:
她们一个个都天生丽质,教养良好,追求者如云。
他们和交通、工商配合,一辆车一辆车登记,增收税金500多万元。
动词重叠式主要有三种,即AA式、ABAB式和AABB式。支配式动宾短语AAB重叠式可以看作是由单音节动词重叠加上宾语,因此表量特征与动词AA重叠式完全一致,可归为AA重叠式中,或不必另外讨论。动词重叠式主要表示时量短或动量小,或者动作上的“小量”;部分动词AABB重叠式由于AABB重叠式的结构意义,与名词AABB重叠式类似,具有表示“多量”的意义。
时量,指的是动作行为持续时间的长短,如“一会儿”“一天”;动量,指的是动作行为反复次数的多少,如“一次”“一遍”。相比于基式,动词VV重叠式具有时量短或动量小的数量特征,几乎都可以用“V一下”或“V一会儿”进行同义替换。单音节动词重叠构成AA式,双音节动词重叠构成ABAB式。例如:
时量短:看看书,下下棋,聊聊天;研究研究,琢磨琢磨,收拾收拾
动量小:弯弯腰,理理发,拍拍手;指教指教,引荐引荐,打扮打扮。
需要注意的是,“V一下”实际上既可以表示时量短(“等一下=等一会儿”),也可以表示动量小(“敲一下,敲两下”)。李珊(1993:23)在考察几百条动词VV重叠式例句时,曾简单认为“V一下”只表示动量小,而“V一会儿”又几乎可替换为“V一下”,因此得出结论:动词VV重叠式纯表动量小的有一些,纯表时量短的找不到一条。这有一定的误导性,比如“多睡睡”只能理解为“多睡一会儿”,这里的“睡睡”就是纯表时量短的。当然,由于各种原因,动作行为的时量和动量也会具有主观性和相对性,有时候难以区分。比如“聊聊天”,在不同的语境里,既可以理解为“聊一会儿天”,也可以理解为“聊一次天”,这取决于说话人是把“聊天”看作是一个可持续性动作还是反复性行为。不过,从概念上看,时量与动量的分别是客观存在的,二者差异分明。
语感上,动词VV重叠式可能会存在“尝试”“惯常”“轻松”等意义。但很大程度上,这些意义仍是特定的语言环境赋予或派生的,表现为重叠式均可以被替换成“V一下”或“V一会儿”而意思不变。因此,从表量分析的角度看,这里的动词VV重叠式仍然表示时量短或动量小。例如:
你打听打听,那个人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退休以后,平常看看书,下下棋,和老朋友聊聊天,倒也不寂寞。
这几天他看看电影,买买东西,收拾收拾行李,就等着回家了。
当V为动作行为具体的现实短时动词,如短时肢体动作动词时,动词VV重叠式也可以用于已然句,表达具体的短时动量意义(李宇凤 2016:88-93)。此时的动词VV重叠式可以替换为“V了V”或“V了一下/一会儿”。例如:
他摸摸宁金山的头,揣揣他的手,耐心地问长问短,活像一位老母亲。
动词AABB重叠式则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两个单音节动词VV重叠式的连动形式,表达上经常可以前后倒换,如“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写写算算/算算写写”。这种重叠式在表量上,显然与动词VV重叠式没有不同,只是相比之下,情状性更加突出。另外一种,则由于AABB重叠式所具有的状态形容词功能类化和词性迁移作用(华玉明2003),已与动词VV重叠式截然不同。这类动词AABB重叠式经常可以用“又A又B”替换,情状描摹性极强,表示的是动作行为的连续、反复,具有“多量”意义,如:拉拉扯扯、指指点点、躲躲闪闪、修修补补、吹吹捧捧、蹦蹦跳跳。这两种动词AABB重叠式有时候并不容易区分,但第一种只具有动词性,主要用作谓语,不能用作状语;第二种还具有形容词性,除了谓语,还经常用作状语,功能上接近于状态形容词,例如:
喝完酒, 我和欧五民摇摇晃晃地回到我们那个贫穷的大杂院。
名词一般也不能用作状语,但名词重叠进入AABB重叠式后,往往发生词义泛化、引申,也具有状语功能。由此可见,AABB重叠式具有强烈的结构意义,是一种有别于重叠基本式的另一种重叠形式。
形容词重叠式主要有AA式、ABAB式和AABB式三种,可用作定语、谓语、状语和补语,语义上都相当于:“非常/很/挺”等表示程度大的副词+基式。因此,形容词重叠式表示的是某种性状在程度上的“大量”。例如:
工人们的面容都是恹恹的,呆呆的,疲惫不堪的。
肖群秀摸了她的脸,滚烫滚烫的。
一个劳动模范,不光应该是一个劳模,也应该是一个活活泼泼、坦坦爽爽、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呢!
朱德熙(1982:27)认为,相比于基式,形容词AA重叠式所表示的性状程度量在定语和谓语两种位置上更加轻微。但这一说法有两个问题:一、单音节形容词基式表“质”不表“量”,与重叠式之间不存在量上的比较基础,“更加轻微”提法不确。二、形容词AA重叠式的性状程度量会因为在句法位置上的改变而发生“大量-小量”的反向变化,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下面是朱德熙的例子:
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
脸儿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我们认为,例(29)中“短短的腿”显然是“很短的腿”,例(30)显然是说“脸很红,眼睛很亮”,形容词AA重叠式在此仍然表示较大的性状程度量。尽管这里的重叠式可能有爱抚、亲热、小称的意味,但这不是它们的理性意义。李劲荣(2006:145)也指出,这种意味只是“移情”因素产生的一种临时语用意义,主要产生于形容词AA重叠式用于修饰与人关系密切的事物之时。如果重叠式所修饰的对象不具亲密性,这种意义也不会产生,例如在“大大的眼睛占据了部分头和脸颊”句中,“大大的”显然表示的程度非常大。又如例(26)中,“恹恹的、呆呆的”显然是“很疲乏、很呆滞”而非“有点疲乏、有点呆滞”的意思,都没有轻微或小称意义。李宇明(1996:66)曾举“圆圆(儿)的肩头”“长长(儿)的车队”为例,认为重叠式可以“儿化”证明了重叠式比基式在程度上有所减弱。但儿化现象在形容词AA重叠式中极其常见,并不能说明重叠式具有程度上的小量特征。比如在李宇明所举的例子中,“长长的车队”显然“很长”,所以才能“不停地向前流动起来”。至于“圆圆的肩头”,虽然不可能比数学意义上的圆形还更圆,但这里的“圆”显然是生活意义上的“圆”,“圆圆”表示“很圆”。
除了单音节重叠式外,双音节形容词重叠式有ABAB式和AABB式两种,均表示性状程度上的大量。能进行ABAB重叠的,主要是状态形容词;能进行AABB重叠的,主要是性质形容词。部分表示并列关系的AB形容词基式,可以进行两种形态的重叠,例如:长久长久/长长久久,白胖白胖/白白胖胖,清亮清亮/清清亮亮(黄斌 2001:51)。但从语感上看,AABB重叠式的成词性更强些、也更地道些,可用“又A又B”替换,而ABAB重叠式更多的则是对AB整体性状程度量的强调与突出,这也是为什么其基式主要为状态形容词的原因,如“雪白、笔直、死静”等,因为状态形容词本身就已包含了较大的性状程度量。不过,这也说明,状态形容词的重叠动因与一般只表“质”不表“量”的基式不同,因为它本不必通过重叠来赋予基式量性特征。石锓(2004:88)给出的解释是,状态形容词存在状态意义的淡化趋势(比如可以说“雪亮如银”),因此,需要通过重叠来强化基式的语义特征。这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还有一类双音节性质形容词经常可以在“让/使/叫+某人+ABAB”句式中得到重叠,例如:
分开几天,让他们俩人都冷静冷静。
来,穿上这套西装,咱们也神气神气。
但通过观察可知,这类ABAB重叠式一般都可以用“AB一下/一会儿”进行同义替换。也就是说,从本质上看,这类重叠式仍然是双音节动词重叠式,而双音节性质形容词AB则是动词兼类,重叠时转为动词,因此不宜看作是形容词的重叠。
副词的重叠能力远不如形容词,主要有AA式、ABAB式两种。由于副词往往已含有某种具体的量,一般表示量范畴的语言手段也无法与之搭配,因此,副词重叠式更多的只是强化和突出基式已有的量。但从说话人的主观上看,这种重叠式可以理解为某种程度的进一步加深,表示“大量”。例如:
毕业典礼结束了一个时代,一个最最美好的、无忧无虑的时代。
当一个数非常非常之大,大得超过一切有限数的时候,这个数是什么样子的呢?
类似的例子还有:光光、偏偏、独独、万万,相当相当、十分十分、特别特别等。
张谊生(1997)系统地研究了副词重叠现象,并指出,相比于基式,重叠式语义上更显豁、语气上更强烈,印证了我们的观点。
用于重叠的拟声词一般为双音节,因此拟声词的重叠式主要为ABAB式。拟声词重叠的目的是为了再现声音多次反复的形式,情状描摹性十分突出,但从表量分析的角度来看,则具有“多量”的意义。例如:
他在讲刚才去见某人受到冷遇,一面说一面噗嗤噗嗤笑。
他一面偷看,一面心里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刘丹青(2009)富有观察力地发现了现代汉语实词拟声化的重叠现象。重叠的是各类实词,比如“他大哥大哥地叫着”的“大哥”,但我们认为,这类重叠式却仍然应该看作是拟声词的重叠而非实词的重叠。因为正如刘丹青所指出的,拟声化重叠的基本作用是再现话语的语音形式,凸显其能指,抑制其所指,因此本文将之作为临时拟声词处理。相关的例子有:
我听见那个外国人“维特维特”(wait wait)地叫喊着。
我问老张什么事儿,他光知道“坏了坏了”地一遍遍咕哝着。
本文在严格界定重叠式、量范畴等概念的基础之上,对现代汉语重叠式的表量特征,进行了系统、全面的梳理和分析。与现有的认为重叠表示量的变化和重叠表示量的确定两派观点不同,我们认为:重叠的表量本质与其赋量功能有关。也就是说,通过重叠,原本不表量的基式,在重叠式中获得了量性特征;原本已表量的基式,其量性特征在重叠式中得到强化和突出。重叠表示量的确定,可以说是重叠赋量功能的主要表现,但并不是全部。重叠表示量的变化,看到了不同词类重叠式在表量特征上的差异,但预设基式都表量,则是偏颇的。
具体说来,现代汉语中,名词量词重叠式表示“每一”或泛指等,具有“多量”意义;动词重叠式表示时量短或动量小,具有“小量”意义;形容词重叠式表示某种性状在程度上的“大量”;副词重叠式表示对基式的程度量的强化和突出,具有“大量”意义;拟声词重叠式表示对声音多次反复的再现,具有“多量”意义。“多量”更多着眼的是事物的离散性特征,而“大小量”则更多着眼的是事物的连续性特征,但他们在主观上都是有定的量,可以理解为“较多、较小、较大”的量的意思。另外需要注意的是,AABB重叠式是一种不同与重叠基本式(AA式、ABAB式)的重叠派生式,无论是名词、动词还是形容词,凡是进入这一重叠式中,其所表示的量,均处于高值,如“多量”和“大量”。当然,除动词外,其他词类重叠基本式所表示的量,也均处于高值。这体现了重叠基本式和派生式之间的相互关联性。
当然,由于篇幅和个人精力的关系,本文并未对现代汉语各个词类重叠式内部的构成情况进行更为细致的描写,对构词重叠式也缺少历时的探讨。另外,由于重叠的表量本质与其赋量功能有关,那么我们就还有必要从两个方面来认识重叠与量的关系:一是重叠现象对基式的选择,二是重叠式相对于基式的句法表现。这些问题,本文暂时付之阙如,等待未来的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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