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和希望:铁屋中的呐喊

《呐喊》是鲁迅第一部小说集,收集了他个人从1918年到1922年创作的14篇短篇小说,是其早期精神思想状态的结晶。

呐喊是个动词,语义上表示一种刻意喊叫的动作姿态,以它作为小说集的标题,表现了作者想要有所作为的心理。1933年,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中说道:“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正是他所以呐喊的原因。

不过在鲁迅文学创作进入自觉前,这种“刻意喊叫”仍是被动而非自发的,是为了“敷衍朋友们的嘱托”。此前的他,自我麻醉,在凄凉的院子中日抄古碑,逃脱现世。他不仅认为在铁屋子般的无声中国中呐喊是无用的,而且悲观地相信是有害的,会使少部分较为清醒的人感受到“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这便是反映在《呐喊·自序》中著名的“铁屋中呐喊”的意象。

但鲁迅最终还是为钱玄同的反驳所打动。“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于是便有了第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呐喊》也逐渐产生。

在寂寞的铁屋子中,发出希望的叫喊,最后孕育出了寂寞而又带有沉重希望的《呐喊》,同时也构成了鲁迅一生的基本写作姿态。

寂寞是《呐喊》一书的主色调。认为别人在吃人自己也在吃人的精神癫狂者狂人、“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的“零余者”孔乙己、为群众谋福却沦为人血馒头的革命者夏瑜、死了儿子却幻想明天更好的寡妇单四嫂子、“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的“我”、在双十节发尽牢骚对过去现在未来皆悲观的N先生、与记忆中儿时的故乡“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的“我”、自欺欺人卑微弱小作为荒诞形象出现的阿Q、受科举制摧残心灵最后发疯幻视的陈士成、受不了“沙漠上似的寂寞”的爱罗先珂、怀念儿时在乡下观看社戏的“我”等等,无一不是寂寞的。这种寂寞,或源于不被理解,或源于没有人尝试去理解——源于外界的漠视,或源于神经的敏感,不一而足。但无论如何,这种寂寞是深刻的,深深地刻在这些小人物的举手投足中。

“寂寞”一词在全书中总共出现了15次,其中有10次出现于后来的《自序》中。书中人物的寂寞,实际上都是作者个人深刻的寂寞之感。在《自序》中,鲁迅提及《呐喊》的来由,他说是“苦于不能全部忘却”的“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具体说来,便是他自幼经历的由家道中落、异地求学所体验到的世情冷暖和人事荒凉。虽然,《故乡》《社戏》中明丽的儿时回忆使人欢欣,但这种欢欣也最终衬托出成年后作者的现实寂寞。寂寞便如大毒蛇,一天天长大,缠住作者的灵魂,令他感到悲哀。

尽管作者后来沉默多年,沉迷于抄写古碑,自我麻醉,消磨年轻时的慷慨激昂,但他灵魂中那深深的寂寞感,却又是挥之不去的。像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实际上忘却不掉一样,在沉寂了多年之后,这种人为自造的自我压抑在环境的促发下,势必反弹,引发呐喊。而这种呐喊一旦发生,久经压抑的人心便会又如大坝下水释放压抑,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希望是由钱玄同和《新青年》杂志带来的,如上文所述,但这种唤醒部分人一起打破铁屋子的希望仍是渺茫的,情感上作者并不相信存在,只是理智上难以否定罢了。因此,最终驱使鲁迅走上创作道路的,不是希望,而是寂寞,比如他在《自序》中就说:“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

鲁迅生性消极被动,不仅不相信自己能带头创造希望,也对世俗所谓的希望有根本的不信任。在《两地书》中,他对许广平说:“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野草》中收录的《希望》写道:“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接着又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言下之意,希望和绝望并无差别,本质上都是虚妄、空虚而已,无穷无尽,了无意思。这种思想渊源有自,早在《故乡》中,他就写道:“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尽管情感上鲁迅对希望抱有深刻的怀疑,但他之所以不拒绝钱玄同和后来朋友的陆续索稿,也是因为情感上对寂寞的不认同和企图摆脱。鲁迅以为,“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这是真正的寂寞。而那时的《新青年》,影响力尚未建立,境况颇为寂寞,鲁迅感受到了情感上的认同,愿意为他们写稿,但也只是“须听将领”,“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

《呐喊》的创作虽然来由于鲁迅深刻的寂寞,但也不能说不带有丝毫希望或者寄托,只是作者远没有打破“铁屋子”的雄心壮志罢了。正如开篇所引,鲁迅此时的“希望”是启蒙主义式的。他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往往是农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因为他深知,他的文学创作,无法直接改变这群人的生活习性;他的小说,是给社会的知识阶层、特别是知识青年看的,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从事改良社会的工作,或者退一步说,“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但是这种希望在鲁迅自己也是极其微弱的,是“慰情聊胜无”。事实上,尽管他在《自序》中声明自己“须听将领”,在创作中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以消减作品的消极性,但《呐喊》的文本本身,展现给读者的,仍是一副愚昧、冷漠、残酷、难以改变、实力强大的旧势力。这一股旧势力,并不因民国的建立而消失或改变,而仍然主导着彼时中国这一“铁屋子”内的行为模式和生活方式。在这种情形下,就算是启蒙工作,也很难取得快速的成效。

在写给许广平的信中(《两地书》),鲁迅写道: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还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在《呐喊》中,发出“吃人”的历史、“救救孩子”呼声的狂人却最终“病愈”,并“赴某地候补”,揭示出中国社会巨大的同化力量,是个“大染缸”;愚昧落后的阿Q,闹了一出“革命”闹剧,最后在闹剧中丧命,折射出了一个荒诞混乱的旧社会、旧秩序;酸腐的儒士孔乙己,在别人的不同情中,最后死在了自己的虚高;身为革命烈士的夏瑜,最后的鲜血被群众用于制作人血馒头;软弱无知的单四嫂子、被旧体制驯化的读书人陈士成、农民闰土,民国后对社会怀有恶意和成见的知识分子群体,见风使舵的群众和毫无意义的复古风波……鲁迅在《自序》中表示“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因此,《呐喊》并不是一部鼓吹革命、读了会令读者冷血沸腾、对改革社会跃跃欲试的小说,而毋宁是一部揭示社会之黑暗、改良社会之艰辛的小说。换句话说,步入中年的鲁迅,可能已经没有年轻时的慷慨激昂,天真地相信“文艺救国”。

《希望》开头写道:“我的心分外地寂寞。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这种平安的心,其实就是一种“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写作《呐喊》的作者,是一位沉寂多年、世故寡言但有血性的中年人,表面上已经没有了年轻人的慷慨激昂。他并不像年轻时一厢情愿地相信写作的力量,但他有挥之不去的寂寞、和抑制着但源源不绝的表达欲,有他的韧性,而且他发现不了其他更有效地打破“铁屋子”的方法——于是在各种因缘际会下,在彷徨辗转后,他在写作途中走上了不归路。在骨子里,“铁屋中呐喊”的他,实际上是在与某种已经麻木的绝望反抗。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