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否定词“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历程大致可概括为:唐初,V没产生,元明,Ad没产生;V没有也在元明产生,但时间上很可能早于Ad没,Ad没有则在明中后期产生。“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既顺应了近代汉语否定词系统结构调整的趋势,又直接推动了“没”系否定词的形成,而这最终与“不”系否定词一道,构成了现代汉语否定词系统中基本二分的局面。文章还讨论了“没”“没有”词汇语法化的来源与机制、“没”可能存在的早期一般否定副词用法以及现代汉语否定词系统的形成等问题。
[关键词] 否定词 没 没有 词汇语法化
否定词“没”“没有”在近代汉语的词汇语法化是近代汉语的一件大事,促成了现代汉语否定词系统“不”“没”两系否定词基本二分的格局,影响深远。在这方面,前人已经取得一定研究成果(杨荣祥1999;石毓智等2000;徐时仪2003;太田辰夫2003),但由于对语料占有的不充分、事实考察的不细致,这些研究存在着一定缺憾。本文在借鉴前人的基础之上,广泛引进新材料、新理论,并运用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汉语标记语料库”(下简称“近汉语料库”)和北京大学CCL语料库(下简称“北大语料库”),对前人研究的不足之处进行重新考察和重新解释。
现代汉语中,“没”“没有”都有动词和副词两种用法。为了方便考察“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历程,本文将二者的上述两种用法分别记为:V没V没有和Ad没Ad没有。
按《说文解字》,“没”的本义是“沉没,潜入水中”,后来又引申为“淹没;沦落;消失”等义,大概在唐初时引申出表示“无”义的V没用法(7世纪)。如《王梵志诗校注》:
(1)漫作千年调,活得没多时。(〇三五)
(2)人人觅长命,没地可种谷。(一〇三)
(3)恶口深乖礼,条中却没文。(一九七)
(4)相见作先拜,膝下没黄金 [1]。(二一〇)
(5)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三一八)
不过相比同义词“无”而言,V没的使用相当有限,全书390首诗也仅见此5例,多数情况下用“无”而不用“没”,如:
(6)草舍元无床,无毡亦无被。(〇三七)
“无”大概在明初时才被后起的V没所取代。我们统计了《元代白话碑集录》《老乞大》《老乞大谚解》[2] 中V没和“无”的使用情况,得到22:34、32:31、44:5三组数据,所涉及的时间范围分别为1276-1336年、1346年左右和1483年,证实了这点。此后,“无”除了用在一些文言色彩较重的表达外(如“恐后无凭”),已经从口语中消失了。
潘悟云(2002:309)认为V没来源于“无”,是“无”在虚化过程中语音发生促化、介音失落而产生的。此说不确。首先,“没”发展出“无”义是词义的自然引申,而且仍是普通动词,词义并没产生虚化。其次,从“没”在初唐时出现,到“无”在明初口语中为“没”所替代,中间经历了大约700年时间,二者显然不存在语音上的演变关系。
Ad没的产生,是V没词义虚化的产物,与V没日益增长的使用频率密切相关,时间大约也在元明之际(太田辰夫2003:279)。不过,可能由于刚刚产生,社会接受度不高,加之使用上也不如同时期同一语义范畴的主要表达法“不曾”等规范、频繁,所以Ad没不见于上文所引用的三个有代表性的元代、明初口语文献中。但从元曲中“没”单用作为否定谓语的回答这点来看(香坂顺一1997:245),Ad没应该在此前后即已产生。如:
(7)[正末做听科云]扬州奴,你做什么来?[扬州奴云]没。您孩儿商议做买卖哩。
(8)[正末云]扬州奴,你说甚的?[扬州奴云]没。(扬州奴,上同。)
(9)[正末云]娄肯,曾见什么人来?[娄肯云]没。我则见鬼来。(生金阁第4折)
又如:“没揣的”是元曲中的常见词汇,《翠红乡儿女两团圆》即有三例,意为“没料到”。这里的“的”显然是副词词尾标记,“没揣”是复合词,“没”是表示Ad没义的副词性前缀。另外,根据我们对近汉语料库的调查,Ad没在明末小说《金瓶梅》中出现了431次,此后也基本维持在这个使用水平上,显然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词义虚化往往与句法位置的改变有关(刘坚等1995:161)。张谊生(2000:3-4)曾总结过,动宾、连动和联合等三种结构关系,是诱发汉语实词(动词)副词化的主要句法环境。V没本来一般用作句子的主要谓语,后来也用在了连谓结构中的第一谓语上,由于语用的原因,其后出现了谓词性宾语或连谓结构的第二谓语,造成V没动词性的减弱和虚化,促成了Ad没形成。下面的例子来自近汉语料库:
(10)是何人,此而立?数伴叫问,都没应挨;推筑再三,方始回答。(敦煌变文集新书•八相变)
(11)侯门相府知有千万,读书人怕没为姻缘。(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张协状元)
(12)却交我没亲没属,没靠没挨,没米没柴。(元刊杂剧三十种•薛仁贵衣锦还乡记)
(13)君子没恁地直,那婆婆,丈夫也无这般刚。(元刊杂剧三十种•死生交范张鸡黍)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近汉语料库认为这些例子中的“没”均为“否定副词”,但实际上它们都还是V没:例(10)(11)“没”用作连谓结构第一谓语,其后省略或隐含了宾语“人”。例(12)(13)“没”后的谓词性成分指称性很强,可以从前后的名动对举和“没”“无”看出。例(13)“没+指称词+形容词”表示不及的“没”,一般认为是V没(吕叔湘2002:282)。
另外,从V没虚化出Ad没也具有深刻的语义基础和认知理据。从语义上看,从V没虚化出Ad没,不过是从V没否定典型的三维事物演变为Ad没否定典型的一维事件,这符合语法化总是从空间转移到时间的基本规律(沈家煊1994:18)。而且二者所否定的对象都具有离散、有界的特征,根本是又一致的(石毓智2001)。过去有不少学者从介音失落的角度,认为Ad没来源于“未”(可参见徐时仪2003),就忽视了意义上的联系。而且从事实上看,“未”在元代口语中就被“不曾”完全取代,如《元刊杂剧三十种》中“未:不曾”=56:75,《老乞大》中“未:不曾”=0:21,这与Ad没产生和之后的普遍使用,显然无关。
对Ad没的产生时间,有些学者存有不同的看法。吴福祥(1995)认为Ad没始见于南宋,并举《张协状元》中的5条用例证明“没”“否定动作或状态已经发生”的用法应已产生。不过,根据我们对《张协状元》全书和吴福祥5条例证的调查,就“没”后接谓词性成分而言,其中只有一例可以看作是Ad没用例(不考虑体标记“过”的影响),其余的均属于上述V没在特殊语境的用法:
(14)没瞒过我实是你灾。(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张协状元)
另外,徐时仪(2003:2)也举数例证明Ad没早在唐五代至金代期间就已存在。不过,其中唐五代的用例如例(10)所示,是V没用例。金代用例中,“没恁地撑”的“没”仍是V没,理由如例(13)的分析,而“没转移好教圣贤打”的“没”则有歧义,不好断定。值得一说的是常常被误认作Ad没的“没理会”的“没”(杨荣祥1999:23)。
现代汉语中,“没理会”的意思是“没注意到”,但徐时仪和杨荣祥所举的“没理会”,却不能作这样的解释,如:
(15)如读书人,初未理会得,却不去究心理会,问他《易》如何,便说中间说话与《书》甚处相类。问他《书》如何,便云与《诗》甚处相类。一齐都没理会。(朱子语类卷18)
(16)何处疼,那面痛,教俺没理会。(西厢记诸宫调)
(17)止缘初间不理会到十分,少刻便没理会那个是白,那个是皂,那个是酸,那个是咸。(朱子语类卷17)
根据我们对北大语料库的调查,《朱子语类》中“没理会”总出现69次,其中“没理会处”占了9例,“没理会了”占了16例,此外,“没理会”前面还有:一场(2例)、一个(2例)、一重、一齐(3例)、一向、只、更(4例)、都(9例)等词的修饰。很显然,现代汉语中并不存在上述“没理会”的这样用法。仔细分析,这里的“理会”应该是个名词,大约意为“要领、心得体会”,“没理会”作为一个熟语,大致可以理解为“不得要领、没有想法(不能理解、稀里糊涂)”,如:
(18)初做工夫时,欲做此一事,又碍彼一事,便没理会处。
(19)今人大抵有贪多之病,初来只是一个小没理会,下梢成一个大没理会!
(20)问:“范公说‘从心所以养血气’,如何?”曰:“更没理会。”
(21)“以我视,以我听”,恐怕我也没理会。
当然,我们也不否认“理会”有时候也可以看作是动词,尤其如例(17)所示。但就算如此,这里的“没”也只能作一般否定副词解释,远非Ad没。如例(15)前有“初未理会得”,明显地用“未”来表示“一开始还没理解到家”而不用“没”,根据语境,最后“一齐都没理会”是说对《易》《书》《诗》三部著作“都没真正的领会”或“都不能真正地领会”。例(17)“没理会”与“不理会”对举,有结果义,但却是表示假设的或将来的否定,只能翻译为“不能领会、辨识”,而不是“没有/没能领会、辨识到”。以此来看,例(16)的“没理会”说的也不过是“我不能说清身上哪里疼痛”。
在元代前的文献,确实出现了像例(14)和下面例(22)这样难以否认的Ad没用例,但孤例难证,我们无法依据这些个别、不连续的书面例证断定Ad没产生于元代之前。如果Ad没早已产生,那么就不大可能到了元代还难觅一例。综上,Ad没产生于元明应该是最可靠的说法。
(22)厌善缘,贪恶境,早晚情田能戒省,万种随心没感惭,纤毫为(违)意嫌灾横。(敦煌变文集新书•维摩诘经讲经文(一))
由于历史原因,元代口语语料所存有限,后世汇总的相关文献又都经过处理,可靠性值得斟酌。之前的研究对这方面重视不够,造成了不少事实错误,而这又与本题的“没有”词汇语法化历程息息相关,因此有必要对此加以特殊说明。
根据我们对近汉语料库、北大语料库和一些相关研究的考察,现在有关“没有”的最早用例可上溯到宋元时期,其中南宋可检得V没有用例7条,元代77条,并且元代Ad没有已有5条。这些语料的来源有三类,按数量排列分别是:①早期(“宋元时期”)白话小说,基本都收录在冯梦龙的《警世通言》中;②《老乞大谚解》《朴通事谚解》《老乞大新释》,其中以《老乞大新释》为主;③元杂剧的宾白,基本都收录在明人编的《元曲选》中。对于①③,梅祖麟(1984:133-148)早就通过“没”“没有”使用比例等四项统计学指标,并综合参考诸家说法,从历史和版本学等各个角度证明这些明中叶以后才陆续汇总的语料大部分最多只能作为研究宋元口语语法的旁证,不宜直接作为宋元语料使用,此处不再赘言。至于②,根据我们的调查,《老乞大》不见“没有”一词,《老乞大谚解》V没有才出现了4次,《老乞大新释》(1761年)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29条V没有的用例和3条Ad没有用例。《朴通事谚解》刊印于1677年,V没有也只出现了2次,应该也是后来添加的。
“否定”是人类自然语言最重要的表达范畴之一,使用频率高于一般词汇,也远比一般词汇稳定,既不可能短时间内在某一语言系统中突然消失,也不可能突然从中出现,正如V没对“无”的替代,这中间是新旧形式的长期并存与竞争。就算考虑到书面语反映口语的滞后性,V没有和Ad没有也不可能分别产生于宋元和元明之际(太田辰夫2003),因为在所有确切的元代文献中,我们甚至都看不到“没有”一词。仔细观察会发现,上述V没语料出处,均为小说、戏曲、教材这类遣词造句上极其注重口语性和受众接受度的文献,它们在流传过程中,很容易便受到人为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系统性删改,如《老乞大》的修改过程所示。就上述“没有”的词汇语法化历程而言,上述①②③语料显然不足为凭,有效性相当有限。
V没有产生的时间大概在元明之际(14世纪),我们目前见到的最早用例来自明初的《老乞大谚解》,共4例。从最早用例的时间看,V没有很可能产生得比Ad没早。例如:
(23)往年便只是三钱一斤,如今为没有卖的,五钱一斤家也没处寻里。(306B)
(24)我看了也,上下衢都没有,十分老了。(338B)
(25)官星没有,只宜做买卖。(603B)
(26)你卖主自家看,里头没有一锭儿低的。(363B)
在元代古本《老乞大》中,前三例的“没有”作“没”,末一例的作“无”,可见是传抄错误的概率并不大,也说明V没有的词汇地位已经得官方肯定,开始流行。
V没有的产生,是对“无有”结构类推的产物。从深层结构上说,V没有和“无有”都可以描写为:否定标记+领有动词“有”。由于组成成分、结构层次、结构关系都相同,这种结构类推的结果便是V没有和“无有”在语义功能上的等值,即都用作体词性成分的存在否定动词。“不有”“未有”等组合似乎在深层结构上也符合上式,但要注意的是,“不有”多有表示假设、疑问的语气,“未有”则在“没有”的基础上还含有“未然”的时态信息,而且这二者词汇化程度较低,用例偏少,与V没有有着本质的不同,因此不可能是类推的对象。另外,V没有在元明之际的出现,并未直接导致“无”“无有”在北方方言中的消失,而是与V没一起和“无”“无有”共存了一段时间,最后后者逐渐被取代。所以V没有和“无有”的关系也并非太田辰夫说的是“无”与“没”的词汇替换,而毋宁是新旧形式在近代汉语否定词系统中的竞争与兴替。这也再次证实了“无”并不是V没的来源。
Harris等(1995:97)指出,类推是对原有句法规则的推广和应用。这其实也可以看作是引起重新分析、促进新的语法化的重要推动力,符合人类自然语言的经济性原则。从句法论的角度看,类推是人类自然语言具有生成性的根本原因。Ad没有的产生,与它对Ad没的功能类推有关。
所谓功能类推,简单地说,是指一语言成分基于与另一语言成分语义上的相同或相近,在使用中逐渐类推出后者的某种语法功能的类推形式,因此类推前后不存在结构上的组合与重新分析,与结构类推不同。汉语史上这方面的例子不少,最经典的如:表示“把握”义的“将、把、拿”都先后虚化为处置式的语法标记,而表示“遭受”义的“被、叫、让、给”则都先后虚化为被动式的语法标记。这反映了语义对句法功能及语法化的导向作用。
V没有虚化出Ad没有的过程显然是功能类推的结果。根据我们对近汉语料库的考察,Ad没有的出现之前并未经历过明显的“V没有句法位置改变——词义虚化”的过程,事实上,V没有早期用作连谓结构第一谓语的频率甚至不如Ad没有的使用频率高。相反,Ad没有的出现主要与V没有的使用频率相关,二者成正相关关系,总体趋势表现为Ad没有使用频率的逐渐增加和V没有Ad没有用量比的不断持平。下面是明清小说V没有Ad没有的使用情况和相关用例:
| 作品 | 水浒传 | 西游记 | 金瓶梅 | 平妖传 | 醒世姻缘 | 儒林外史 | 红楼梦 | 歧路灯 |
|---|---|---|---|---|---|---|---|---|
| V没有 | 16 | 67 | 96 | 50 | 654 | 204 | 448 | 160 |
| Ad没有 | 1 | 2 | 7 | 3 | 89 | 16 | 222 | 30 |
(27)赤条条的一毫丝线儿也没有在身上。(水浒传第103回)
(28)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西游记第30回)
(29)迎儿道:“我并没有看见,只怕娘数错了。”(金瓶梅第8回)
(30)晁大舍看了庚帖,半会子没有做声。 (醒世姻缘第18回)
其中,《水浒传》中的1例出自百回后,很可能是后来版本加上去的,不大可靠。据此来看,Ad没有应该产生于明中后期(16世纪),明清之际开始渐渐流行。
V没有虚化出Ad没有的过程可以描述为:随着V没有的使用频率增多,V没=V没有>Ad没有=Ad没。正是由于功能类推的作用,所以从V没有到Ad没有的过程大约只有200年,而V没到Ad没则约有700年。当然,汉语词汇双音节化趋势、“没”“没有”语音上仅一音节之差也同样是这一过程的强大推动力。
最后我们还要再提一下徐时仪的观点。他认为下例是Ad没有的最早出处:
(31)才信,便当定如此,若恁地慢忽,便没有成。(朱子语类第21卷)
其实这是误解。首先,这一判断会造成Ad没有先于V没有产生的悖论,不符合语法化的基本规律,因此是不可能的。其次,“有成”是古成语,散见于古代文献中;因此,“没有成”的结构层次应该是“没/有成”而不是“没有/成”。要注意的是,“没”在此意为“不会”,跟“没理会”的“没”一样,表示对将来的一般否定,也不是Ad没。最后,“没有”一词在整个《朱子语类》和同时期文献只出现这么一次,孤例难证,也不具有说服力。
上述例(17)(31)似乎表明,在Ad没产生之前,“没”曾有过表示一般否定的副词用法。根据我们对北大语料库的调查,《朱子语类》中类似的例子还有:
(32)凡人看文字,初看时心尚要走作,道理尚见得未定,犹没奈他何。
(33)看见那做诸侯卿相不是紧要,却不是高尚要恁地说,是他自看得没紧要。
(34)但他是与这般人相投,都自恁地没检束。
问题的复杂在于,上面这些“没”说是V没,也不是不可能。如例(32)“没奈他何”后面可能省略或隐含了“的办法”,例(33)(34)的“紧要”“检束”,既可能在此指称化了,也可能本来就用如名词。正如第二节论述的“没理会”的“理会”,经常都用作名词。从认知上看,“V没什么”跟“不怎么样”意义上有相关性,比如《元代白话碑集录》所收录的官方告示中,不少都以“没/无体例的勾当休做”结尾,但也出现了一次“不依体例的勾当”的表达法,“没/无体例”显然就是“不依体例”的意思。而上述“没”之所以有动词和副词两可的情况,这跟其后带有强烈谓词性色彩的成分(可能是体词性的)有关,这便造成了分析上的困难。而且,这种困难有时候跟方言因素有关。例如:
(35)许公道∶“此事与下官无干,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如果不知道上例的“说话”是名词,意为“话”,那么很容易就把“没说话”分析为“不要说话”。根据林轮轮(1984),尽管把“说话”用作名词现在很少见,但“说话”的这种用法在冯梦龙的“三言”中用例不少,现代汉语方言中广州话仍保留了这一用法。
那么“没”存不存在一般否定副词用法?本文初步考察的结论是:有,但主要都存在于古代南方书面语中,应该是受南方方言影响产生的,北方方言口语中不用。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必须首先对南北V没和“无”的分布差异有所了解。限于篇幅和问题的复杂性,本文只能简单论述如下。
潘悟云(2002)注意到,直到现在,“无”还在南方方言中广为使用,而北方方言则基本只用“没”而不用“无”。而且,在南北方言的口语中,“无”和“没”的分布还呈现严格的对立互补关系。尽管南北书面语由于官话的影响有趋同倾向,还夹杂文言成分,未必反映真实的口语,但方言的影响毕竟难以一时摆脱,上述现象也与近汉语料库所反映的明清南北小说“没”“无”使用情况基本一致(“没有”的南北使用情况也是如此,参见上节相关统计表),下面是相关统计数据 [3]:
| 作品 | 水浒传 | 西游记 | 金瓶梅 | 平妖传 | 醒世姻缘 | 儒林外史 | 红楼梦 | 歧路灯 |
|---|---|---|---|---|---|---|---|---|
| 语言背景 | 江苏兴化 | 江苏淮安 | 山东临沂 | 江苏苏州 | 山东章丘 | 安徽全椒 | 北京/南京 | 河南宝丰 |
| “无” | 857 | 933 | 440 | 294 | 423 | 201 | 877 | 545 |
| V没 | 464 | 328 | 934 | 219 | 916 | 128 | 840 | 517 |
| Ad没 | 2/27 | 4/22 | 431 | 17/31 | 759 | 2/7 | 550 | 251 |
桥本万太郎(1985:76-85)研究汉语否定词的区域性推移和分布时发现,表示“禁止、不必要”的“不”类否定词南方方言绝大多数用暗鼻辅音,北方却用破裂音(闭塞音),而这与上古汉语双唇破裂音系的“不”“弗”“非”及双唇鼻音系的“无”“勿”“微”有着惊人的类型学相似性。张敏(2002:7-40)将这种南北方言否定词的语音形式差异归纳为[m-][p-]两系,并通过对上古汉语否定词系统的观察推断:[m-]系本质上是表存在否定,而[p-]系则表非存在否定,“无”和“不”分别是两系的代表词,而且[m-]系否定词有向一般否定即[p-]系功能领域扩展的倾向,这个过程一般为:存在否定>实施取向的否定性情态>说话人取向的否定性情态。最后他论证到,南方方言的[m-]系否定词系统至迟在唐五代时期,即已形成,并持续至今,而北方方言到现在仍是[m-][p-]两系的系统(“没”“不”)。这便是他所说的上古、中古汉语及现代南方方言里的“否定-存在演化圈”。
如果张敏的研究是可靠的,我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没”的一般否定副词用法是对“无”功能类推的书面临时用法,而这一功能类推发生在南方方言区。证据是:“没”的一般否定副词用法出现在唐五代之后,而且几乎都集中在南方文献中,如《朱子语类》、元曲等。除了上举几例,又如:
(36)(做怒科云)嗏!刘大,你来这里子末?去!这钱没与你。(元刊杂剧三十种•散家财天赐老生儿)
另外,如上表所示,当Ad没早已在北方普遍使用时,南方的相关用例却总是寥寥无几,二者使用频率极不对称,这很可能就是因为[p-]系的“不”与南方方言否定词系统不兼容的结果。更有趣的是,上文我们谈到,Ad没很可能晚于V没有产生,而V没有中的“没”是一般否定标记,类似“无有”的“无”。联系起来看,我们的猜测是:V没有很可能是元明时期南北方言接触促成的,而V没有产生造成的重新分析加快了V没在北方方言中虚化的速率,由于深刻的语义基础和认知理据,以及整个近代汉语否定词系统结构调整的需要,Ad没也在稍后产生了。当然这些也仅仅只是猜测,但这一猜测不无解释力,值得进一步的详细论证。
歧变原则是语法化的一个重要规律之一,指的是一个实词的多向虚化(沈家煊1994:19)。如果上述的猜测符合实际,那么V没前后的双向虚化现象或许能为此提供新的解释视角,即注重语言接触对语法化的影响,不无理论意义。
“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促进了现代汉语否定词系统“不”系否定词和“没”系否定词基本二分格局的形成,但从另一方面看,它们的词汇语法化历程,也是在近代汉语否定词系统结构调整的背景下发生的。这一点,可以从对比古代汉语 [4]、近代汉语和现代汉语三个时期的主要否定词看出,以下是我们参考向熹(1998:82-84,269)和杨荣祥(1999)所作的相关词汇对照表:
| 古代汉语 | 不、弗 | 无、蔑、末 | 未 | 非、匪、微 | 勿、毋、莫 |
|---|---|---|---|---|---|
| 近代汉语 | 不 | 无、V没、V没有 | 未、不曾、Ad没、Ad没有 | 不是 | 莫、休、别 |
| 现代汉语 | 不 | 没、没有 | 不是 | 别、不要 |
上述问题可以这么理解:“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伴随着原有的表示存在否定的动词“无”和副词“未、不曾”的相继淘汰,“没”系否定词由此自成一统。与此同时,近代汉语以来的否定词双音节化趋势(对比古代汉语),加速了古代汉语单音节否定词的淘汰或词缀化历程,而由于否定词“不”表示一般否定,性质最为单纯、稳定,因此作为一个词性上高度词缀化、语义上高度义素化的否定标记继续保留下来(可参见董秀芳2002:251-261),并通过与其他义素的组合,由“不”构成的复合词“不是”“不要”已经取代或者正在取代原有表示判断否定和意愿否定的否定词“非”和“别”,“不”系否定词由此基本形成,另成一统。对比可见,“不”系否定词的形成不仅简化了原有的否定词系统,而且由“不”组成的复合否定词在表义上也更为明确、清晰,这符合自然语言经济性与明晰性的历史演化原则。从这个角度出发,“没”和“没有”的相继出现,其实也是在汉语否定词双音节化趋势推动下的产物,同样符合自然语言经济性和明晰性的历史演化原则。这是“没”系否定词得以最终形成的必要条件 [5]。
众所周知,双音节化是汉语词汇历史发展的大趋势,近代汉语否定词的双音节化不过是这个大趋势中的一部分。词汇双音节化的本质是词汇的复合词化[6],这体现了汉语词汇从综合式向分析式的发展历程(可参见胡敕瑞2005、2008),“不”“没”两系否定词的形成显然能够很好地说明这一点。另外,动补结构、体标记、普遍有界化谓语的建立,同样也是近代汉语值得关注的重大变化,这种变化对“没”系否定词和现代汉语否定词系统的建立,都有重要意义(石毓智等2000)。从汉语的实际来看,句法结构变化和词汇结构变化二者是互动、联系的,不仅发生时间上相互重叠,而且根本上又都源于汉语概念结构(综合式——分析式)的变化(戴浩一2002),这个可以看作是近代汉语否定词系统发生结构调整的深层动因。正因为有上述汉语词汇层面和句法层面两方面的交互作用,在“没/没有”的词汇语法化和原有的表示存在否定的动词“无”和副词“未、不曾”相继淘汰的伴随下,“没”系否定词最终形成。下面我们从两个方面对此进行简要的证明:
一、“无”的被取代。V没为何能在北方方言中取代“无”,而“无”没像V没那样发展出类似的Ad无,形成类似的“无”系否定词,本文暂时给不了完满回答,或许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我们目前认为,这很可能是由于“无”产生很早,而且也很早就与“未”有了明确的分工,在近代汉语否定词双音节化的作用下,“无”较早就发生词缀化倾向。但同时由于无法进一步虚化出Ad无,这阻碍了“无”系否定词的形成。明代后,“无”从口语中消失。
二、“未”和“不曾”的相继淘汰。石毓智等(2000)认为,由于宋元时期动补结构的建立和体标记系统的形成,谓语动词结构普遍有界化,导致主要用于无界成分否定的“未”难以适应新变化,最终在十五世纪后淘汰。后起的“不曾”尽管还在明清口语中继续使用,但由于体标记“过”的产生,“不曾”的语义地位遭到削弱。加之语义上“不曾”是将谓语的行为和结果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否定(谓语后如果有量性成分,“不曾”也不能用),不符合动补结构分析式的语义特征,因此也为Ad没、Ad没有所逐渐取代。石文对此论述比较系统、详细,很有启发意义,可以参看,但他过分强调句法层面变化的影响而忽视了词汇层面双音节化对“未”淘汰的直接作用,也有一定的片面性。事实上,正如第一节所述,“未”在元代(14世纪)即已被“不曾”所完全取代,而不是十五世纪后。“不曾”大约产生于六朝,语义功能与“未”大致等同,而在同时期大量使用的同义词还有“未曾”“未尝”等(杨荣祥1999),这些都表明了“未”的词缀化倾向。另外,尽管“未”早已从日常口语中消失,但我们在《红楼梦》中却见到不少“未”用于有界谓语前的用例(主要都是书面性较强的表达),例如:
(37)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第4回)
(38)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第8回)
(39)宝玉……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第22回)
(40)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第24回)
仔细观察上面4例,会发现“未”用在动补短语前,一般前面要有单音节副词修饰凑足双音节才行,如“犹未”“实未”“尚未”,否则就很不自然。由此可见,“未”的淘汰是内部否定词双音节化和外部有界谓语普遍出现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就本文的分析来看,前者的作用应该更直接、深刻。
[1] 原书校注者按:没文:法律中无此条文。膝下没黄金:与“男儿膝下有黄金”相对,言人应谦恭下人。 ↩
[2] 本文的四个《老乞大》本子,按时间先后,即《老乞大》,《老乞大谚解》《老乞大新释》《重刊老乞大》,均出自李泰洙(2003)附录的《老乞大》四种版本句节对照。引用时按原书体例在后面加以标注。 ↩
[3] 近汉语料库在标注否定副词“无”“没”时存在不少误标现象。经过确认,其中,否定副词“无”大部分还是动词用法(主要用于双重否定句中),因此都归入动词“无”中去。至于否定副词“没”,北方作品的大部分都是Ad没,误标极少,因此我们沿用原数据;南方作品中的则误标较多,因此对此进行了重新确认,并标注在上表相关数据斜杆的左侧。由于精力有限,统计误差难以避免,但我们认为上表基本上已经足够反映“没”“无”使用的南北差异。 ↩
[4] 此处按吕叔湘的标准把近代汉语前的汉语史统称为古代汉语,但时间上我们以7世纪,即唐初为界。 ↩
[5] “没”系否定词形成后,否定词“没”的词缀化倾向就越来越明显。就现代汉语而言,尽管语感上“没”和“没有”基本上可以自由替换,但根据我们对三个标记的现代汉语语料库的调查,口语里“没”仍略有优势,使用得比“没有”频繁,但在书面语中,“没有”的使用频率已全面超过“没”。而就“没”的使用来说,无论口语还是书面语,Ad没都用得比V没频繁。V没的使用比较而言是很不自由的,比较:“*钱我没”和“钱我没有”。根据李艳(2010),“没”甚至有向语气词渐变的趋势。 ↩
[6] 根据周荐(2003:152)对32346个双音节词的穷尽统计,现代汉语“双音复合性单位”,有96.57%能够套用句法结构的模式加以整理、解释。尽管这其中的“句法结构”不完全是“主谓、联合、偏正、动宾、述补”,但这些主要汉语句法结构,无疑是其中最主要的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