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麓山多妩媚

如果要我用一个词,仅仅一个词,来形容麓山给我的感受,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妩媚”。李白有“相见两不厌,唯有敬亭山”的诗句,辛弃疾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词句,最获我心。麓山的“妩媚”当然也指它的秀丽多姿,但对我来说,指的更多的却是一种会然于心的默契,一种令人低回留恋的情愫。我想麓山是懂人情的,尤其懂我。

不过,我与麓山的真正结缘却很晚很晚。那时我已经大三了。我与麓山的故事没有很强的戏剧色彩,但何妨一说?

第一次爬麓山是大一军训之后的一个周末,第二次是为了应付大一的思修课程又上了一次麓山。一次出于好奇,一次出于任务,似乎都不值得一提,因为我也想不起来什么了。整个大一一年,我也似乎只爬了这么两次麓山。

不知道为什么,大一过去还不足两年,但记忆中的大一却十分陈旧、邈远甚至有点陌生。文学院男生不多,大一刚入校,军训之后,就是足球新生杯、篮球新生杯和各种校运会个人、集体项目的准备,逃躲不掉。而这些事情一完,马上就又面临着各种课程论文和期末的考试。大一下也差不多:稍稍探索了一下长沙,就周旋于比赛、课程、论文、英语培训、期末考之间,动弹不得。尽管后来幸运地获得了国家奖学金,但这也不过是一次幸运的奖励。活得像是傀儡,先是被人控制,后是被自己控制,又忙又乱,仿佛一只丧家犬拖着灰溜溜的尾巴惶惶不安地流浪了一段旅程。这不是我现在所愿意过的生活。

大二的局面有所改善,但无本质的改观。大二较大一有更多的突破,更多的提升,心态也放开,不那么焦虑了,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创造了那么多的“记录”,自己却对这些东西所有的意义并不像别人那样真正地认同,至少,我并不因这些“意义”而真正快乐,我有些虚无、迷惘。大二的生活开始变得相当有秩序,也有了相当多的时间足供自我独处、思考,却一直不安于这种秩序——这种秩序的背后可能也是一种意义的缺失。我该如何是好呢?我不知道,只好走着瞧。

整个大二似乎只上了一次麓山,是和校外的朋友一起去的,反正我只记得这一次了。此时麓山对我是不重要的,我对她也别无感觉。大二静悄悄也就过了。

改变发生在大三上。大二暑假时,为了调剂一下平淡的生活,做了一次长沙——广州——澳门——台湾——厦门的二十多天的游历,后来又去了一周香港,游了不少山山水水,也看了不少人情事理。尽管那个暑假花了很多在路上,但也顶着压力做成了一件准备了一年的事情。这些经历是一言难尽的,然而也正是这种一言难尽与欲辨忘言,让我开始产生了一种似乎毫无由头的想法:为什么不每周给自己一段时间爬一爬麓山,探索探索各种野径小路,顺便思考人生呢?在校每天六点半起来,难道就是有道理的么?生活需要节奏,需要仪式。每周麓山一登临,试试看吧。

于是便开启了大三上我每周一次的“麓山一登临”。

麓山一开始给我的感觉与先前三次登临的印象并无不同,总归一个“平淡无奇”。出身在福建,自小满眼是山,麓山的外形、高度,也不过是众多无名山中的一种。长大后,也探访过不少名山胜景。就知名度而言,麓山远比不过武夷山、华山、韶关丹霞山、武当山这些国家级、世界级的名山,其文化意蕴、自然风景、游客体验也自难望其项背;就个人感觉而言,作为地方名山,麓山似乎也未必一定比福州的鼓山、广州的白云山、珠海的板障山甚至福清的五马山强,不就一座山嘛,你有你的特殊之处,我也有我的,彼山也,我山也,有什么了不起的?游历台湾时,爬过位于九份的基隆山,又在金门太武山观看日出,为其风景所折服,而这种体验,是麓山从来给过的。至今也没有。

我见麓山多妩媚,但这只是非常个人化的感觉,我不能因为提笔作文就文过饰非。麓山的妩媚不在于别的,而在于这种由于反复、琐碎、细微的接触而油然产生的熟悉感、亲切感、信任感,而这些正是我们所谓默契的内涵所在。我想,李白在与敬亭山含情对视时,辛弃疾在与青山互相欣赏时,大概也不过如此。岳麓山曾是5A景区,后被摘牌,敬亭山是4A景区,辛弃疾的青山不知道是几A景区,大约也是4A吧,但无论如何,当山与人建立起一种默契的联系时,此山的外在声誉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有心之人,于千里之外、千百年后,看到此山此人此情此景,独能会然一笑,却不语。

我独爱麓山走不完的野径小路,每走一次,即见一次新奇。这些野径小路通往麓山上的各个地点,麓山寺、云麓宫、黄兴墓、蔡锷墓、陈天华暮、张辉瓒暮、焦达峰暮不必说,人迹罕至的但仍有一定名气的丁文江墓、陆军73军抗战阵亡将士墓也可以不必提,当我无意间在一小路边便遇见一小墓碑,我意识到了,麓山真正动人的不是她所见证的那一段风雨如磐的历史,而是她所承载的记忆。小墓碑是为了纪念一位“卒于一九五七年六月”的“杨母周起权老太君”而于53年后的“二〇一〇年五月吉日”树立起来的。墓碑很小,而且被放在偏僻的路边,无人注意,但逝者的女儿、外孙女、重外孙却能在经历过恍惚岁月后,立墓以纪念早已恍惚的往事,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很多动人的小故事的,而这些小故事又是与整个不可控的大历史、大背景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麓山上小路最后通往各处,一言难尽。路上像这样的小墓碑或者小地方不少,也一言难尽。其他山自然也可能有这么多野径小路,但我从未走过,走了之后也未必能像麓山这样予人新奇感以及新奇感后的小感动。这一点,麓山是独一无二的。

事实上,大三每次爬麓山时,我都要求自己,每次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每当爬山时,我脑中都会浮现出美国诗人罗伯特《未选择的路》中的几行诗句: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条路上

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每当念及此处,在麓山的个人独行,就显得别有韵味,而每次麓山也并未让我失望,均给我以新奇。

我享受独自一人走在这些野径小路时的感觉。李白、辛弃疾可以借用诗或词营造意犹未尽的意境,捡了便宜,但让我写散文来形容那种妩媚感,我却犯难了——我只能老调重弹:一言难尽。真的是一言难尽。大三的生活,至今尚未结束,每当我回首这近一年来的零碎片段时,却又有所不忍,又怕它们串成一片,希望它们飘瞥难留,但它们又总是忽隐忽现。准备了一年的项目,在大三如期实现——我终于拿到了来年前往加拿大进行三个月暑期学术实习的资格,又算破了一次“记录”。大一的论文,也终于找到归宿,发表在期刊上了。另外也做了不少事情。我在学术一块,大学阶段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然而,久久隐藏在我内心中的不安又不断提醒我其他方面的重要性。我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主动去尝试各类美食,去细心体会生活的美,去进行更为广泛的社交,去直面自己的情感需要……去发现更为真实的自己。然而有些转变是有阵痛的,同时人心又是难测、现实又难预期。我曾相当无知地活在自我世界里,当我试着从中走出,却又陷入情绪危机以至两难境地,我不断地在自我合理化,也不断地在与自己“过意不去”,最后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愚蠢失败。

而麓山则在那一阶段陪伴着我,无声无息,最是不言不语,却最是懂我,看着我失落,也看着我转型,与我“永结无情游”。人生似乎毫无道理可言,怎么活都是对的,怎么活也都是不对的。正像这一条条山路,怎么走只是个人的选择,不存在对错可言,可能最后会有遗憾。《未选择的路》最后一段是: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我现在所走的路真的是我想要的么?我的人生还有其他我更喜欢的可能性么?我自己问自己。或许人生真的只是存在主义所说的,完全的自我选择,自己为自己创造意义,问题是,你忠不忠于自己的选择,你相不相信这种意义?

石黑一雄是我喜欢的一位作家。当时正好阅读了他的《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感触殊深。书中的主人公,一位优秀的英国管家,他的人生意义,就是成为一名最佳仆人(perfect servant),把主人服务到极致,但主人逝去很久后,他才隐约不安地意识到,他可能一辈子都活错了。他把自己的大好年华都用在了侍奉一个纳粹同情者(Nazi sympathizer)身上,而为了把工作做得最好,他禁止自己去爱,或者被爱,那位他真正关心的人。但一切都太晚了,除了心碎,也别无办法。然而,这位管家毕竟是幸福的,或许自欺欺人,但他毕竟坚信己之所信,实实在在、富有成就地做好了本职工作。他的人生有遗憾,那也是很晚的事情,何况他在此之前并不迷茫呢?“活错”了一生,又从何讲起呢?石黑一雄在诺奖演说中最后说到,自己这些年可能都活在虚幻(bubble)之中,世界并不想它理所当然所认为的那样发展,他不无沮丧(depressing)。

或许这也就是生活、就是人生。大三下学期,我不再执着每周一次的“麓山一登临”了,而且每次的“登临”也不再执着“自下而上”地爬到头了。我不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但我清楚目前的所作所为,那就好了。尽管不安、失落、迷惘仍是此起彼伏,但却也慢慢泰然了。兴起而来、兴尽而去,走到哪里是哪里,麓山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她是不会介意我这么随性的。或许,这也是我的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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