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第七卷首先针对第六卷结尾部分提出的可见世界和可知世界的区分进行了一个著名的类比(analogy),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谜之洞穴(the Myth of the Cave)。这个洞穴之谜在西方哲学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已成为一专有术语,可在维基百科上查到。当然,人们在谈论这个寓言(allegory)的时候,往往把它归为柏拉图的思想而非苏格拉底的,这可以从谜之洞穴又称柏拉图洞穴(Plato’s Cave)看出。《理想国》中苏格拉底的话到底有多少是苏格拉底本人的思想、有多少是柏拉图本人的思想,是很难准确描述的。但根据耶鲁大学的Bryan Magee的《哲学的故事》(The story of philosophy)来看,学界普遍认为,柏拉图早期对话集(dialogues),或多或少包含了对苏格拉底学说的准确描述,这些描述都是柏拉图亲耳从苏格拉底身上听来的。但之后,尽管苏格拉底还是他的对话集中的主角,但他已成了柏拉图表达自己观点和学说的传声筒(mouthpiece)。总之,柏拉图的前后期的著作显然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哲学倾向。这是有有趣的现象,值得关注,不过就《理想国》一书而言,此书系统内的苏格拉底形象是前后统一的。这体现了《理想国》的逻辑前后一致性。
洞穴之谜揭示了人类认知的局限性,以及人类内部在认识水平的分化性。故事是说,在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里,有一些人被囚禁其中,动弹不得。终其一生,他们所能看见的,只是对面的墙壁,以及墙壁上由洞外世界投射而来的阴影(shadows)。对于这些人来说,这些虚幻的阴影便构成了他们的现实(reality)。后来,这些人的其中一个好不容易挣扎出去,看到了阳光下的洞外世界,意识到先前所认为真的现实不过是虚幻的阴影,以及现实的真正所指,但当他再次返回洞穴企图说服同伴他们所见的不过是虚幻的阴影时,却不能被理解,被嘲笑,甚至有被杀掉的风险。
在苏格拉底看来,这个洞穴式的地下室代表的是可见世界,洞外世界代表的是可知世界,所以“从地穴到上面世界并在上面看见东西的上升过程和灵魂上升到可知世界的上升过程”是一致的,但绝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局限在了可见世界,只有哲学家抵达了可知世界,这是哲学家所以区别于一般人、哲学家能够统领理想国的根本原因。苏格拉底还借题发挥到,以为对于从未在可知世界里看见正义本身的人来说,辩论正义是极其可笑的。这算是对卷一卷二正义讨论的直接回应;言下之意,不是在理想国预设框架下讨论正义,都不是最终的正义,也就不是真正的正义。
不过洞穴之谜的故事还隐含了一个非常大的逻辑性问题,也就是说,怎么保证洞外世界就是真正的现实?我们说,山外有山,那么,洞穴外世界实际上可不可能只是另外一个大洞穴的内部?而且,这种情况会不会无限次地迭代下去呢?这其实是个认识论(epistemology)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知道?(How do we know we know?)如果如此,又怎么进而保证真理的确实性呢?或许,我们得在定义上妥协下,认为真理具有相对性?这无论如何都与苏格拉底认为的真理的不变性、永恒性(“一”)扞格不入。但这种深入的怀疑,毕竟也源于洞穴之谜的启发。西方近代有个著名的缸中之脑的寓言,也是洞穴之谜的某种翻版,可见其影响之深远。不过就这个理论困境而言,我们认为洞穴之谜更重要的不是揭示人类的认知局限性,而毋宁是人类内部认知水平的分化性。
但洞穴之谜的故事依然蕴含了积极的一面,也就是每个人挣脱束缚、逃到洞外从而摆脱认知局限性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既靠自己的勇气、努力,也受外界的影响(比如上述故事那个跑到洞外的人就是因缘巧合的)。这也就是苏格拉底认为“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像眼睛——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眼睛是无法离开黑暗转向光明的”的原因。苏格拉底不是不信任后天培养和教育,但他认为这些东西是有局限性的。他说:“教育实际上并不像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他们宣称,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像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换句话说,人类灵魂中有某种天生优越不可及的性质,这些性质不是人为努力所可以改变的。比如,对于上述故事中的其他地穴囚徒来说,他们尽管后来存在被解放出去的机会,但他们认识不到、也不信任,就是因为他们的灵魂中缺乏追求真理的性质,或者这种性质被长期的束缚而蒙蔽住了。康德在其著名的论文《什么是启蒙》中认为:“启蒙是人类从自我造成的不成熟状态中解脱出来。不成熟是指缺少他人的教导就没有能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这种不成熟状态之所以是自我造成的,其原因不在于缺少理智,而在于没有他人的教导就缺乏运用自己理智的决心和勇气。”可以参看。但苏格拉底或许更悲观,他认为人们缺乏这种决心和勇气也是天生的。反过来说,哲学家是天生的,没有具有这种天赋的人,一辈子也成不了哲学家。所以他说:“哲学家生在别的国家中有理由拒不参加辛苦的政治工作,因为他们完全是自发地产生的,不是政府有意识地培养造就的。”苏格拉底的矛盾之处在于,他一方面认为,正因为哲学家不是被培养而产生的,所以他们不欠任何人的情,因而没有热切要报答培育之恩的心情,那是正当的;但另一方面,在理想国里,统治者,也就是那些具有哲学家潜力的人,也是需要国家来负责教育与培养的,这种培养的责任,至少就后期的已确定的接班人来说,是由在任的统治者来承担的。
至于统治者的培养工作,本卷论述甚详,但这些论述在前几卷或多或少都已涉及。就天性来说:一、被培养者必须首先热爱学习,并且热爱学习上的挑战,刻苦勤学。二、他们必须具备非常好的记忆能力。三、他们能从一而终,持之以恒。四、他们必须真正地拥有节制、勇敢、宽宏大量以及所有各种美德。就培养方法来说,要用游戏的方式而不是强迫的方式让他们学习。一是因为寓教育于游戏更符合人的天性,二是在游戏中更容易甄别那些被培养者的真正天性。就甄别手续来说,这里存在多次的甄别工作:第一次,先挑选那些在学习、战争以及履行其他义务中表现得坚定不移的青年;第二次,选出其中最富上述天性的青年,并给他们相应的荣誉,并考察他们的辩证能力。当然,就培养内容来说,被培养者也需要几年的体育和音乐培养,这些是后天教育能赋予的。值得注意的是,在理想国,妇女也被包括在统治阶层内。
本卷还讨论了不少值得一谈的观点。比如:不需要理性思考的东西与需要理性思考的东西的区别。前者指的是“不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也就是在某一特定的情形引起某一特定情绪,没有困扰,无须深入思考;后者指的是“那些能同时引起相反感觉的东西”,也就是那些人类感官无法当机立断、引起困扰、需要深入思考的东西。又如:苏格拉底高度强调了辩证法的作用。他认为,当一个人能通过辩证法来推理而不依赖感观的时候,只要他能一直坚持到靠思想本身理解到善的本质时,他就能到达善的本质。这里的辩证法其实就是苏格拉底方法(Socrates’s Method),是一种不用假设而一直上升到第一原理、最后达到可知世界的顶峰。不过,苏格拉底另一方面又意识到辩证法滑入诡辩的危险。人的天性如果被环境败坏,聪明的优势反而会产生堕落,所以他说:“搞辩证法的人违反法律”。
最后,本卷还讨论了数学或算术的重要性,认为这个是学习其他知识的基础。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的哲学体系是非常偏于伦理的,如他认为“美德即知识”,对数学重要性的强调可能不是苏格拉底的学说之一。柏拉图开创的Academy有个著名的招生条件,“数学无知者勿进”(Let no one enter here who is ignorant of mathematics)。这或许就是本文开头所提到的借苏格拉底之嘴阐明己意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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