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Jostein Gaarder最著名的小说,《苏菲的世界》(Sophie’s World),王政祥意犹未尽,趁着灵感来袭,打算用英文赶忙写下一篇续补的小说,叫做‘A missing episode of Sophie’s World——Human Nature’(《苏菲的世界》拾遗——人性篇)。小说开头拟接着《苏菲的世界》的结尾部分,——Sophie在Alberto的引导下认识到自己和他不过是Hilde的爸爸为女儿讲解哲学历史时所编造出来的虚构人物,随着小说的行将结束,她和Alberto就不再有机会逃出小说世界,于是他们趁着Hilde的爸爸,或者主宰(the major),不注意时跑到了他家附近。——写到Sophie见到主宰和女儿温情款款在家用餐,思念起还可怜地滞留在小说世界里的家人,于是决定回去(return),重新开始、改写一切(restart and rewrite everything)。Alberto拗不过Sophie,应允了。王政祥写下“They disappeared in the shadows……”,算是交代了这篇拾遗篇什的起因。接着,他又写下标题,
Return: Sophie’s World Of Her Own
Chapter One Human Nature
算是进入正文了。王政祥写着写着,突然有人在旁边笑了一声,他转过去一看,吓了一身冷汗,居然是Sophie!
王政祥吃了一惊,小声地说:“Are you Sophie? How could you just sneak out of the book and show up?”(苏菲吗?你怎么从书里溜到这里来了!?)
Sophie微笑着说:“是我呀,如假包换!哎呀,现在天气这么好,你还躲在图书馆假装学霸(作者注:为了尊重中西文化差异,补出此处原文:playing nerd,下文不再作说明),快带我去逛逛你们的学校!”说完就把王政祥拉出了图书馆。
王政祥仍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吃吃地应答着:“好好好,那我们去岳麓书院吧!就在附近。”
Sophie:“岳麓书院?是柏拉图的Academy吗?有没有什么不同?What makes Yuelu Academy Yuelu Academy?”
王政祥:“不一样的。柏拉图的Academy是柏拉图的Academy,岳麓书院是岳麓书院。柏拉图的Academy像一个哲学学校(a school of philosophy),进去就是教教哲学、讨论讨论哲学问题,柏拉图不说过数学无知的勿进么!(Let no one enter here who is ignorant of mathematics)这就更像一个纯粹的传授知识的教育机构。演变到后来,这机构的功能也就扩充到开展研究和授予学位上了,所以是现代大学的起源。岳麓书院是中国传统的教学机构,用来培养科举制度所需要的人才,起源没有Academy那么早,那是因为科举制度要到隋朝和唐朝才开始慢慢建立,差不多是公元七八世纪的时候,而到宋朝才真正兴盛起来,那时候就已经是公元十世纪之后了。岳麓书院正是那时建的,更准确地说(to be exact),是公元976年。与Academy不同的是,中国书院除了教书以应付考试,也就是那些儒家的经典著作外,还注重学生每天在书院之内的日常修行,有各种各样的学规,要求学生每天起来到睡觉之间要这样做那样做。学生们都住在一起,住在书院内,有点像你们所谓的寄宿学校(boarding school),但中国书院最终也没发展到你们西方的那种科研机构和学位授予机构。唯一相同的是,中国的书院和你们的Academy,都有一个从民办、民办官助、民办官办互存的发展过程,看来中西方都是注重知识的传承的。但中国书院不仅传承的是知识,还有我们传统的那一套礼仪,也就是社会行为规范(the code of social behaviors)。”
Sophie惊叹道:“你懂得还真多!有意思!”话语刚落,王政祥已经带着Sophie买完门票进入岳麓书院里面去了。
王政祥挤了个笑脸:“It’s most kind of you to think so, and thank you!”并继续说道,“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岳麓书院是我的大学,也就是湖南大学的前身,这是我之所以一开始带你来这里观览的原因。所以,换句话说(in other words),湖南大学是一所有着一千年历史的学校!这个尽管放在你们西方算不了什么,但在中国是很了不起的!”
Sophie已经被赫曦台楼顶上的图案以及墙上的文字所吸引住了,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OK. And what does that character mean? And how about this one?”Sophie指了左边的“寿”字,又指了右边的“福”字。
王政祥指着“寿”字说:“从字面上说(literally),这个字可以说是life span,但这里指的是longevity(长寿)。中国古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大家都想活得长些。”接着他又值得“福”字说:“这个字不好翻,说是blessing,但中国人又不信教(irreligious),他们只是迷信(superstitious);我觉得应该是fortune,因为中国人都想交好运或者发大财(make a fortune)。字面上讲,就是luckiness或者to be lucky,是你能在人生中遇到的那些意想不到的好处。这两个字写得有点奇怪,是艺术字(artistic character),一般人中国人也不大会看懂的。至于你现在正在看的楼顶上的图案雕刻,差不多也是这些意思,说来话长,也不好说,我们继续走走看看吧!”
Sophie兴趣盎然地说:“有意思!”
说着,他们来到了岳麓书院里的正门,门上赫然挂着“岳麓书院”的匾额,门两边是“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对联。王政祥主动指着匾额并解释道:“看到门上那四个汉字了吗?那就是岳麓书院的四个汉字形式,但你要从左到右读过去,而且这里的汉字是中国传统用的汉字(traditional character),我们现在已经不用了,我们用的是简体字(simplified character)。那下面两边的对联(couplet),是由一对结构上、功能上相似的句子构成的(a pair of sentences linguistically corresponding to each other structurally and functionally),字面上讲,意思是,Only Chu’s got talent and the case is excessively true right here.”
Sophie感叹道:“棒极了!但事实上真是这样的吗?西方有一句俗语是这样说的,It’s all Greece to me,就是我看不懂(make no sense)。我要说的是,It’s all Chinese to me and Chinese is even more complicated and twisted than Greece!不要骗我哈!另外,为什么有这种说法呢!”
王政祥说:“哈哈,我不会骗你的。但这又是说来话长。但历史地看,这句话不无道理(some true),可能也很对。在秦朝的时候,也就是中国第一个有统一的中央大政府统治的时候,其他的城邦(states)都被灭了,但只有这里的人说,只要楚地还有三户人家,那么能够灭掉秦朝的,也必定是这三户人家的后代!秦朝灭亡之后,汉朝建立起来,汉朝的开国皇帝(founding father),也确实是楚地人!汉朝最流行的文学样式(genres),也确实是楚国之前的文学样式的变体(variation)。后来书院建立起来,搞得最好的现在还在的,就是岳麓书院,就在这里!而且中国近代历史有一种说法,叫做‘中兴将相,什九湖湘’,尽管这句话在十九世纪说的,但二十世纪也是如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就是来自湖南的毛泽东,而他的许多著名的追随者,也多是湖南人!”
Sophie说:“Fair enough. It sounds like that’s something and it truly is. Anyway, it’s really impressive to know what you just said.”
王政祥笑道:“Indeed!”
Sophie走过岳麓书院正门,过了二门,来到了讲堂,在认真地听了王政祥所讲的朱张会讲的故事之后,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听来听去,似乎这场学术讨论的重点都在他两个讨论了三天三夜,而不是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呀。他们到底都讨论了什么呢?”
王政祥呵呵一笑,说:“真有观察力!其实我也不大了解这两个人当时都说了什么,也没人告诉我,我自己对这一段历史和他们的学术主张也不大了解,他们的学术方法我是知道些,但没意思,不说也罢。前阵子美国有个汉学家(sinologist)来这演讲,叫Hoyt Cleveland Tillman,尽管他说自己更像历史学家(historian),但他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说朱熹和张栻当时是平等交流互相促进,这跟后来的人把朱熹神化不同,但这场会讲意义怎么重大,我其实还是不懂。不过他自己不小心说了一个观点很有意思,说是不少人觉得中国哲学史没有西方哲学史有趣,我看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也觉得。”
Sophie惊讶道:“真的么?你不喜欢你们国家传统的思想遗产吗?此话怎讲?”
王政祥解释道:“不是不喜欢,而是看多了觉得没意思。中国有很多很有意思的思想,但哲学思想没有西方有趣。我读过几本哲学史的英文原著,读来读去,发现你们西方的哲学史写出来,层次分明,各个理论范式(paradigm)怎么变、变成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历史真的像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说按照世界精神(world spirit)或者dialectic process的路线进展,历史就在Thesis-Antithesis-Synthesis的转变中不断曲折式前进,从个体自我意识的Subjective Spirit到群体互见互明的Objective Spirit最后到世界大义自见的Absolute Spirit,历史脉络渐渐一览无余。而且这种转变的依据,富有观察,符合逻辑,尽管哲学发展到康德之后,伦理学意味越来越浓,但是伦理学不是哲学的主体。中国则不然。中国哲学史读来读去都是修身养性、治国齐家,说教意味太浓(preaching),而且大家说来说去,都是在争正统,争谁给圣人做的注脚更符合圣人原来的意思,而这种意思,早就死无对证了!你们西方怀海特(Alfred North Whitehead)说过,你们西方的哲学史都是在给柏拉图做注脚,但这不一样的!你们的思维层次清楚,我们的想半天也不容易想明白,而且所思所想主要是伦理的,越想越没劲,格局不够大——尽管他们民胞物与,以天下为己任,但做不到、其实也未必是,青蛙坐井观天也是天呀。总之我不喜欢。”
Sophie看王政祥抱怨中国传统,心想此话题不宜多谈,一则担心没完没了,二则怕自己不好承接。于是指着面前的御书楼说道:“再走下去就没路了,要从旁边才能走,是吗?前面那座建筑是什么呀?”
王政祥余怨未休,但不无动情地说:“而且你知道么?最可悲的事实是,一定程度上,中国几乎与它的传统断裂了(听到这里,Sophie才意识到王政祥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反对传统)。你们西方人的哲学思想,能够一代接着一代有秩序地有发展地传承下去,影响渗透到各个方面。我上次问了那个美国教授,他是亚利桑那州大学(Arizona State University)的教授,我说,在你们大学有个大名鼎鼎的语言学教授乔姆斯基(Noam Chomsky),他的理论受笛卡尔(Rene Descartes),就是Alberto说的那位整天怀疑人生是不是一场幻梦的哲学家。我听说,爱因斯坦的理论也深受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康德(Immanuel Kant)的影响。你们的很多科学家的理论起点,也都可以从先前的哲学理论中找到依据。当今国际上的语言学、文艺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心理学等等,也无不渗透着你们自古传下来的那一套哲学的影响。但中国就不是这样,我们的那些学科都西化的,或者从西方传进来,除了专门搞古代哲学思想,或者搞古代那些文献的相关研究,我们是完全不管古代哲学那一套的。学界尚是如此,民间可知。我们之前有文化大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给我们的传统文化带来了大断裂,现在社会还这么西化(westernized),所以我说一定程度上,中国几乎与它的传统断裂了。哎。”王政祥叹了一口气,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Sophie对王政祥的话不置可否,也没大听懂,就赶忙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王政祥思索了一下,说到:“那座建筑叫御书楼,字面上说就是royal library或者royal study,说是study,是因为里面的书不少是珍本(rare version),只有书院的研究生才可以进去看,还不能借出来。对了,忘了跟你说,岳麓书院目前还在办学,也是近十几二十年来重新办学的,中国目前只此一家哦。之前,国内有不少报纸报道岳麓书院本科生导师制,大加吹捧,这其实是一种恋古的迷思(myth of reminiscence),古代书院可能确实教学质量高,但那是精英教育,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You know,媒体是偏于一辞的(biased),并不可信。另外,走到这里就走到尽头,你有没有发现,从赫曦台一路直走过来,是一条直线,这直线的两边,尽管不对称,但是都是相对中间延展开来的。这是中国传统建筑群布局的基本模式。你有没有发现,跟你们西方宏伟的哥特式建筑(Gothic Architecture)相比,中国的这类建筑群矮得不像话(way too low-slung)。这让我想起中国一位学者的说法,叫李泽厚,也在美国。他在他早期的著作,《美的历程》(The Path of Beauty)里面说,中国建筑是由木质材料构成,温暖舒适,平面铺张铺开,带给人的感觉是有平面的层次感,很惬意舒心,是世俗的(secular),要花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深入体验;而西方的哥特式建筑用冰冷的石头建起来,而且异常高旷,给人高耸的感觉,震慑人心,让人立时之间便产生恐惧感和服从感,这就非常宗教化了。另外,平面铺展开来的建筑群,是以空间来换时间,也就是说此地值得细细品味、细细游览,可居可游,而且在这里待得时间越长,品味越深,感情也就越容易滋生,产生一种无限的脉脉之情,表达了一种慢生活、慢节奏的理念。这些建筑简约,布局工整又错落,浑然一体。你看岳麓书院依山而建,与自然和谐相处,中国主张的天人合一(nature-human integration),万物归一,在此得到了体现,我很喜欢。对了,simplicity is the ultimate sophistication,也是我喜欢的一句西方名言。不过按照这句话说的精神,less is more应该更好些,哈哈。”
Sophie一脸困惑,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岳麓书院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被构造起来。但是要是我能爬到那个御书楼上面俯瞰下去就最好了,我想这会让我更好地理解你所说的那些话(which I suppose will provide with me good insights into what’s been demonstrated)。要是有一阵大风把我吹上去就好了,我是从小说里出来的人物,是魂灵(soul),起风了就能飞起来的。”
王政祥哈哈大笑:“我想我看过的《彼得潘》里的精灵也有这个能力。中国传统有所谓武术,其中有一招(technique)叫轻功(Qing Kung),让人能够飞檐走壁、在墙上高处如履平地,有兴趣说不定可以你试试看。哈哈。”
话语刚落下,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Sophie被吹到御书楼屋顶上了!可是就在Sophie忽然不见的,跟着的是御书楼轰的一声倒下去了。
王政祥感觉身体忽然通电似的头颤了一下,脑袋混沌地意识到左脚上压着一本厚厚的书。王政祥冰冷麻木的左脚被这本横空而降的书从睡梦中砸到了深度睡梦中,火辣辣得麻木,像吃了重辣食物后又补充一瓶碳酸饮料的嘴巴。他两支胳膊僵硬地向有限的两边空间唧唧作响地伸展,发出露骨的噪音。他抬头,挺正了上半身,在睡眼朦胧与台灯婆娑下,他看到在一本写着字的本子中央,闪烁着一行蛇行的洋文,貌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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