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所欲,不逾矩——情欲与伦理的和解式

精神分析学家认为文明与本能仿佛磁之两极,永远互斥,永远博弈。为此,他们创立了一套理论术语,如自我、本我、超我,快乐原则、道德原则、现实原则等。人的一生也就在这么多“我”和这么多“原则”的冲突下,压抑、焦虑、艰难地过活。孔老夫子七十岁才敢自诩“从心所欲,不逾矩”,何况我辈。庄子说的“自适其适”,谈何容易?

爱情与婚姻是文学的永恒的母题。这可能是因为爱情代表了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情欲,而作为伦理产物下的婚姻,则典型地表现了抑制或束缚这种本能的文明世界。只要这对矛盾关系存在着,文学就不会失去对爱情与婚姻关系的探讨兴趣。换个角度来看,只要这对矛盾关系存在着,人类社会的压抑、焦虑和内心冲突,就永远要历史循环般地不断上演——别忘了,无论是模仿世界还是表现世界,文学说到底是对世界的某种反映。作风饱受旧派激赏的胡适,认为“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唯一办法是忍受痛苦”,但理论的实践不是理论家的责任,我们也不知道这位被江勇振笑话为“光练不说”的新派恋爱实行者,一生忍受痛苦出了几次轨。

卡佛的《需要时,就给我电话》给我们展现的是一对美国中产阶级夫妇在各自外遇后,试图通过外出旅游的方式消弭婚姻危机的尝试过程,这被他们自嘲为“第二次蜜月”。这“第二次蜜月”进展得并不如意图中的顺利,总是不情不愿、磕磕绊绊,最后他们才发现他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小说的结尾,在第二次蜜月即将宣告破产之际,出现一群象征追求自由、释放情欲的逃逸的白马。这给他们带来了积极的心理暗示,以及灵魂最后的解脱,他们决定互不干涉、一仍旧贯,维持原有的婚姻关系,默许各自的外遇生活。形式上不违背文化背景下的伦理制度,内心里又获得从心所欲的快感与和解,这是这篇小说的主题所在。

爱情的深层结构是力比多(libido),本质是只图快乐不图其他的野性本能。爱情的主旨是纯快乐。所以,虽然爱情或许不免痛苦,但爱情的唯一方法是避免痛苦,忍受痛苦的爱情不是爱情,正如长了眼睛、过于理性的爱情不像爱情一样。爱情的痛苦是不可忍受的,为了达到内心的动态平衡,这种痛苦也总是逼迫我们去避免,直到找到相应的消解方案。于是便有了“查泰莱夫人式”的单方面出轨,寻找肉体上的快乐;有了“萨特波伏娃式”传说般的终身性侣,不以地狱般的婚姻捆绑双方;有了“少年维特式”的单方面幻灭,自杀以消解痛苦;有了渡边淳一“《失乐园》式”的双方面殉情,在不可抗拒的世俗压力到来前,用让人欲仙欲死的交合完成神仙式的死亡。当然还有一些所谓的老实人,用极度禁欲的方法度过了一生,但爱情于他们又何有呢?我们忘不了古往今来文学作品,如薄伽丘《十日谈》对僧士荒淫生活的描写,就算是自居方外者,不能享有快乐的爱情者,也无一不在避免情欲缺席的痛苦,追求肉体的狂欢。禁欲是个悖论,是以避免情欲的方法去安抚情欲缺失的压抑与焦虑,就仿佛自欺,是以自己不相信的东西迫使自己相信。

理想的爱情是“上山上山爱式”的。所谓“上山上山爱”,是李敖的一种爱情观念,源出他的同名小说。他认为,爱情仿佛登山,只能有上山的动作,一旦爱情行至山顶,在下山前就该和平分手,永不恋栈。因为爱情是情欲本能的外化,爱情的高潮是本能的完全放纵,唯快乐是求,但正如不少哲学家所揭示的,快乐总是喜新厌旧的,所以爱情的高潮是爱情结束或跌落低谷的前奏。为了避免不快乐、追求快乐,不如止于至善,在高潮的时候和平消解。“上山上山爱”的爱情是简化了的基于人性的理想爱情理论,如再引进了社会、制度、文化伦理等制约因素(constraint)后,人性的本能冲动、喜新厌旧要比想象中的更为炽烈。照这种观点来看,小说中夫妇双方的各自外遇,实际上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在观念上存在了,亦即婚姻危机的出现,意识的要先于行动的;最后婚姻危机以某种表面上“阳奉阴违”、事实上“心照不宣”的方式,其实是情欲与伦理以某种复杂的博弈方式得到的和解式(equilibrium)。一切都仿佛有多只看不见的手的操纵似的。

“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爱情的基础,是双向的理解与包容,在目下的社会意识形态下,并非是一件社会认可、容易达成的事情。徐兆寿在他的性文化随笔里,预言一夫一妻婚姻制终将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所谓的“多妻多夫制”,这从反面反映了目下情欲与伦理的深刻危机,能否得到纾解,特别是在人只是被当“做吃饭的人口和干活的人手”的时代里,我们不得而知。韩国有小说名为《我的妻子要嫁人》,书名极富张力,畅销一时,同名电影,也风靡一阵。但从各方的观察来看,能在情欲和伦理下获得和解的爱情,只是局部的、个别的。也就是说,卡佛的这篇小说至今仍是前卫的,它还将继续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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