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教无类”释义的再探讨

摘要:目前的主流意见认为,“有教无类”指的是教育对象的无差等性,但古代长达千年的释义却着重强调教育效果的无差等性,并表明“有教无类”背后所蕴含的教育目标。“有教无类”的词义句法特点、上古汉语“有”字的领有动词表记完成体用法,都支持了后者的说法。“有教无类”是儒家“止于至善”思想在教育层面的投射,是孔子的终极教育目标理想,与孔子整个思想体系有很强的兼容性,影响深远,今天的素质教育理想,与其一脉相承。

关键词:有教无类;词义句法;孔子思想;止于至善

引言

孔子是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教育家之一。关于孔子的教育思想,除了“因材施教”,最有影响力和代表性的,非“有教无类”莫属。“有教无类”作为孔子教育思想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具有高度的概括性。“有教无类”语出《论语•卫灵公》,因为没有上下语境可供参照,只是孤零零的一句话,所以关于这句话的释义,目前并没有统一的看法,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一桩历史悬案。尽管如此,鉴于“有教无类”在孔子教育思想之中的重要地位,对这桩“历史悬案”的判决,意义不容小觑。

简单地说,“有教无类”目前大致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是就教育的对象而言,强调教育受众的广泛性与平等性(equality),亦即人人都可以毫无差别地接受教育;第二种是就教育的目标而言,强调教育效果的有效性与趋同性(assimilation),亦即受过教育的人,可以实现某种程度上的毫无差别。本文从第一种释义出发,着重对第二种释义进行探讨,由此提出笔者的再探讨。

一 “有教无类”的第一种释义

从教育对象的角度来解读“有教无类”,是当下社会的主流思想。不用说大中小学的教材、官方民间媒体的宣传、一般文献读物的引用、普通人的理解,就是在学界,也少有不赞同的声音。比如《论语》的主要译本中,杨伯峻把它翻译为“人人我都教育,没有[贫富、地域等等]区别”,南怀瑾的翻译为“不分阶级,不分地域,不分智愚,只要肯受教……一律谆谆教诲”,傅佩荣的翻译为“我在教学时一视同仁,不会区分学生的类别”,金良年的翻译为“进行教育没有对象的区别”……南怀瑾甚至认为,这“不需要解释”。由此几乎可以断定,“有教无类”目前的主流释读,可以看做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ideology)。说它是意识形态,更重要的标志是官方最高领导层的表态。以大陆的为例。1958年8月,毛泽东就有“中国教育史有人民性的一面”的提法,其中“孔子的有教无类”赫然在列,并且位列榜首。

联系中国近代历史的发展脉络,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从教育对象角度解读的、强调“人民性”的“有教无类”,很可能不过是近代中国在追求民主(democracy)进程中又一项“托古改制”的缩影,十分符合“古为今用”的社会心理。但就历史求真的精神来说,无论是这种“积非成是”、还是南怀瑾的“不需要解释”,都是远远不够的,也远非孔子本人所标榜的“多见阙疑”“多闻阙疑”为学教诲。历史求真精神的内涵在于,它永远在质疑,不仅在“有疑处有疑”,而且在“无疑处也有疑”;只是这种质疑,必须是以一种严格的、受过训练的、符合一定规范的论证方式去进行爬罗剔抉、发微烛幽。这是本文的立足点。不过,鉴于“有教无类”的上述释义进一步解释空间不大,下文则从反面立意,提出并论证另一种释义的可能性,以此实现对“有教无类”进行全面地分析。

二 “有教无类”的第二种释义

与当代流行的第一种“有教无类”释义形成鲜明对照,《论语》的古代主要注释本,都直接或者间接地主张第二种释义。比如程树德撰的《论语集释》中关于“有教无类”的释义:

【考异】汉书地理志引“无”作“亡”。

【考证】吕氏春秋劝学篇:故师之教也,不争轻重尊卑贫富而争于道。其人苟可,其事无不可。

【集解】马曰(笔者按:马融):言人所在见教,无有种类。

【唐以前古注】皇疏(笔者按:见皇侃《论语义疏》)引繆播云:世咸知斯旨之崇教,未信斯理之谅深。生生之类,同禀一极,虽下愚不移,然化所迁者其万倍也。若生而闻道,长而见教,处之以仁道,养之以德,与道始终,乃非道者,余所以不能论之也。

【集注】(笔者按: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人性皆善,而其类有善恶之殊者,习气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则人皆可以复于善,而不当复论其类之恶矣。

由此可见,从班固到朱熹这一条线下来,《论语》的古代主要注释本几乎都把“有教无类”理解为:通过教育,人就可以“亡类”“无有种类”“与道始终”“复于善”而无“其类之恶”。尽管这些理解的前提或者预设不尽相同,有的是“其人苟可”、有的是“所在见教”、有的是“生生之类,同禀一极”、有的是“人性皆善”,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殊途同归,在抽象的意义上得出一致的结论,即:通过教育,人可以被导向某种相当的境界,由此不再有所谓类的差别。唯一看似与今天第一种释义比较相近的是《吕氏春秋》的释义,但它的阐释重点显然在“其人苟可,其事无不可”上,这就意味着其本质还属于第二种释义,不容混为一谈。清末的训诂学家戴望的释义也与此类似:“教人不以族类,唯其贤。”看似与第一种释义同道,实际上是和第二种释义一脉相承。最好的证据是戴望下文对《荀子•王制》的转引:“古者王公之孙不能属于礼义,则归诸庶人。虽庶人之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也就是说,在戴望看来,教育能促使社会阶层流动,给庶人通往卿相士大夫之路提供了公平的机会,说到底还是从教育的效果着眼。在这里,与其说“有教无类”的第一种与第二种释义具有某种两可性,倒不如说这种两可性是由这两种释义之间的认知关系(perception)所促成的一种表象。正如清朝简朝亮所指出的“教无贵贱,岂待言邪?”换句话说,《吕氏春秋》与戴望在解释“有教无类”时,都是以“人人都可以毫无差别地接受教育”为心理预设的,他们的根本宗旨,还是在强调教育的效果的。

朱熹以降,《四书章句集注》就成了官方教材,“有教无类”的第二种释义自然就上升为科举考试时严格的“标准答案”、社会的主流思想,邓球柏《论语通说》“有教无类”条附有后来的胡广、庆源辅长、洪氏等学者的说法,可为例证。这方面最好的例证是清末民初时辜鸿铭《论语》英译本的翻译:“Among really educated men,there is no caste or race-distinction。”(在真正有教养的人们之中,没有社会等级或种族区别。)喝过洋墨水、主张美式民主的胡适,在1947年有一段与此遥相呼应的演讲:“有教无类,‘类’是门类,是阶级民族,‘有教无类’,是说:‘有了教育,就没有阶级民族了。’”

这篇论文的宗旨并不在无谓的考据、说法的层累,但行文至此,基本可以认定:“有教无类”的第二种释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曾为主流,是绝对没有什么疑义的了。

三 词义句法上的“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释义上的莫衷一是,是由其自身的词义句法特点所决定的。

袁志洪的释义颇有新意,与上述两种主要的释义都不相同。他认为“有教无类”的“类”是“善”的意思(见《尔雅》),“无类”则类似王国维所谓的“古之成语”,是一个固定搭配,所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应当解释为“虽有教令,却无善德”,或者“有教无善”。他还进一步指出,这种释义背后的思想内蕴其实与《国语》“教不善则政不治”如出一辙,很符合儒家学派在礼崩乐坏的转型时期对政治的感慨。但袁洪志的这种释义,个人主观性太浓厚,说“无类”是固定搭配更是难以成立,张松辉对此有很好的反驳。

谢质彬从句法结构出发,认为在古汉语,紧缩复句“有X无X”有两种结构关系:一是并列关系,如“有宠无人”“有人无主”(《史记•楚世家》);二是条件关系,如“有备无患”“有礼无败”(《左传•襄公十一年》)。他认为,“有教无类”的类,是指人的智能的种类,即智愚贤不肖的差别,而这些差别是可以转化,转化的条件是“教”,所以“有教无类”事实上应该是“有教则无类”的紧缩,符合第二种句式。易中天走得更远,归纳出了“有X无X”的四个主要句式:

一,只有a,没有b,比如有勇无谋、有名无实;二,有a,没有非a(b),比如有增无减、有过之无不及;三,既有a又没有a,比如有意无意、有一搭没一搭;四,如果有a,就没有b,比如有备无患、有恃无恐。

易中天与谢质彬一样,没有更深入地辩驳其他可能句式不能成立的理由,仅仅以孔子思想取向为由,就认定“有教无类”是“有教则无类”的简称了。但就他所归纳的四种句式看来,剩下的三个非选择项是可以通过构式规则(construction)进行排除的:因为“有教无类”在句式构造上无非“有V(动)无N(名)”和“有N1无N2”两种可能性,这就首先否定了句式二(有V1没V2)的可能性;而在第二种可能构造中,N1与N2亦即“教”与“类”的关系在词义上不能与易中天的句式一、三的名词性成分对应,所以“有教无类”有且只能是句式四的“有教则无类”。由此反观谢质彬所谓的并列关系,把“有教无类”解释成“有教而无类”(有受教或教学的机会,却没有对应的类),在语义上其实也是龃龉不通的。

语言类型学(linguistic typology)与汉语语法演化史(grammaticalization)的研究成果,能为这个问题提供更深刻的解释视角。石毓智指出,领有动词表记完成体是人类语言常见的用法,并且有相当的认识理据。这种用法不仅见之于英语、法语、瑞典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等外语,而且在中国的上古汉语、现在的某些方言(如客家话、闽方言、粤方言等)也屡见不鲜,甚至通行的普通话,也有残留用例。比如英语中“I have eaten dinner”,闽方言粤方言中“我有吃饭”,现代汉语“某某有言”“有失XX(体面、尊敬之类)”等等,都属于动词V前加一个“有”字表记完成体的用法。这种用法在上古汉语甚是常见。比如甲骨卜辞中常见的“日月又(有)食”“月又(有)食”、《说文解字》有部“有”字下的“日月又食之”、《诗经•蝃蝀》“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诗经•鸡鸣》“子兴视夜,星河有烂”,都是如此。《论语•公冶长》“子路有闻,未能之行,唯恐有闻”这句话则明显表明:“有闻”是个一般完成时的动作,与后起动作“行”有先后的语义关系,确属“有+V”表记完成体的用例。又如《论语•泰伯》“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典章制度的成熟辉煌,与其建成有逻辑的先后关系,这里的“有”,也合乎领有动词的用法。

与表示领有动词用法的“有”字相应成趣的,是现在一直在使用的副词性“没”字的用法。在现代汉语中,在动词V前的“没”也都有完成的意义。比如说“我没吃饭”就是对“我吃了”的否定,这说明“我没吃饭”的“没”与现代汉语表记完成体的助词“了”有相当的语法功能,因而二者的共现(co-occurence)便是多余了的(redundant),事实上“我没吃饭了”也不成话——现代汉语否定动词性成分的“没”与表完成体的助词“了”是相斥的。石毓智从汉语语法演化的角度证明了,副词性“没”的现代用法最早出现于15世纪前后,与汉语动补结构的成熟以及体标记体系的建立息息相关,其实也就是从领有动词“有”的否定一方发展而来。石毓智从认知上解释说:“名词只有离散性而没有连续性;动词最典型的特征是离散的,同时也兼有连续性。”因而名词与动词“都可以用离散量否定词‘没’否定”(现代汉语),也可以用离散量肯定词有肯定(上古汉语),这是符合语言发展的类推效应的,只是这种类推效应,由于种种限制,在时间上是不对称的(asymmetric)。但随着语言社团间的互动增强,领有动词“有”的用法已逐渐在现代汉语中“复苏”,从最初仅仅限制于“有没有+V”的疑问句式,现在已经有扩散到一般的“有+V”的陈述句式中的趋势,笔者在网上就收集了这方面不少的用例。如:“不懂为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都有看这部剧”“我有透过微信恭喜她”“有吃中药”等。

另外,笔者通过对《论语》的检索,发现除了“有教无类”的“教”外,《论语》一书的其他“教”字都用作动词,无一例外:

举善而教不能(《为政》)

子以四教(人)(《述而》)

教之(《子路》)

善人教民七年(同上)

以不教民战(同上)

不教而杀谓之虐(《尧曰》)

这多少表明了孔子的语用习惯或者《论语》编撰者的语用习惯,“有教无类”的“教”也不应当是例外。因而“有教无类”的“有教”也应当属于领有动词表记完成体的用法,应当像辜鸿铭英译的educated,应当翻译为“受教了”。更何况,“有”字的领有动词用法,在《论语》一书中的使用,也并非孤例。

总而言之,从词义句法角度分析的“有教无类”,也几乎只能是第二种释义,而其第一种释义,则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上述论述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四 “有教无类”与孔子思想

“有教无类”的提出囿于上下文的语境(context)的缺失,以致众说纷纭,这就凸显了揭示“有教无类”与孔子思想之间的相关性的重要性。换言之,“有教无类”不放孔子思想这个大背景下讲,只能是自说自话、不能完整自足。

首先,必须理清孔子的“类”的大致外延(extension)。在笔者看来,孔子对人在类的差别的认识上,可以分为四个方面:一是地位(贵贱)的差别,二是道德(善恶)的差别,三是智力(上智下愚)的差别,四是种族(夷狄诸夏)的差别。而且照孔子看来,这四个方面的差别,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模糊掉的。比如地位上的差别,可以通过“学而优则仕”模糊掉;道德上的差别,可以通过学习仁礼模糊掉;智力上的差别,可以通过“学而知之”或者“困而知之”等方式模糊掉;种族的差别,可以通过孔子“三年有成”的政治措施模糊掉。其实,孔子“因材施教”的教学方针,也未妨不可以理解为模糊人与人之间某种类上的差别。就这个角度来看,笔者不认同易中天、石毓智等人把“无类”看做是“消灭类的差别”的解释,因为那一方面在事实上不能成立,另一方面也不符合孔子思想中的中庸因素。那么孔子模糊受教者类上的差别的用意何在?笔者认为,孔子的“有教无类”不过是他的一种终极教育理想,这种理想,其终极目标是要达到《大学》开宗明义所指出的“止于至善”,这其实也很符合儒家“定于一”的大一统倾向(“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当今中国所强调的素质教育,其根本用意是在追求学生们各方面的全面发展、综合素质的全面提高,但绝对不是硬指标式的工厂化生产,泯灭所有人的个性。也就是说,素质教育其实也算是现代版的“有教无类”,渊源有自,反映了中国人在教育方面的普遍愿望,并非只是“舶来品”而已。所以“有教无类”的真正内涵是指,人通过教育,达到某种相当的境界,人与人之间和而不同,无所谓类的差别,整个社会平和安稳,一片大同的光景。

其次,孔子的言行举止表明,他并非是个施教时不区分教育对象的人。孔子弟子三千,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但这与孔子施教动机并不能构成因果关系。孔子说的“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表明他除了为自己生计考虑,多少也在给受教者设置门槛:不是经济方面的因素,至少也是学习意愿、个人素质等其他非物质方面的因素。孔子的弟子确实也各有所长,比如他们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面强项的分殊,又比如有“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的不同(均见《先进》),这与其说孔子不区分教育对象,毋宁是当做孔子有着复杂施教标准的体现。“性相近,习相远”,孔子对此有清楚的认知。孔子本人“多能”“博学”,某种程度上,也确实能够当担得了这种富有难度的教学挑战。尽管如此,孔子的教学也不是放任自流、鼓励个性化发展的,他的一系列行为,深刻地反映了这点:如宣布冉求“非吾徒也”鼓励“小子鸣鼓而攻之”(《先进》)、当原壤的面大骂“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并“以杖叩其胫”(《宪问》)、当着其他弟子的面骂宰我是“朽木”“粪土”(《公冶长》)、装病不见儒悲而又故意让他知道自己在装病(《阳货》)。又如孔子自身强烈的原则感,使他不语“怪力乱神”、不言“性与天命”、不讲“军旅之事”、不学“稼圃之术”,这些都不是主张“一视同仁”的老师该有的行为。《先进》篇“子路、曾晢、冉有、公西华侍坐”章孔子喟然而叹的“吾与点也”,寓意深远,隐喻着孔子对某种尽善尽美的境界的追求,其实也是他施教时的导向,道德上的追求、“学而优则仕”的目标,不过具体而微罢了。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孔子的为人既富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色彩,也有着“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现实感。比如他一生追求中庸之德,但也清醒地反对表面中庸的乡愿,甚至自相矛盾地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尽管孔子理想中“止于至善”的“有教无类”具有不可兑现的时代局限性,但也不妨碍他将之视为终极教育理想,正如他把中庸看做是至高无上的品德一样。

结语

本文从“有教无类”古今释义的差异出发,归纳并论证了“有X无X”句式的构式特征,借用语言类型学和汉语语法演化史的最新成就,并检索了“教”字在《论语》中的所有用例,全面分析了“有教无类”在词义句法上的特点,最后辨析了“无类”的外延与内涵,认为“有教无类”的古代释义更符合孔子思想的基本取向。具体说来,“有教无类”是指:人们通过教育,被导向某种相当的境界,就无所谓类上的差别,由此达到一种“止于至善”的精神高度。尽管这种释义与现在通行的“人人都可以毫无差别地接受教育”释义大异其趣,但这并不损害孔子作为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教育家之一的历史地位。“有教无类”作为孔子的终极教育理想,比现在的素质教育理想的提出早了两千多年,可以说,这种影响泽披后世、源远流长,已经成了中华民族集体无意识中的共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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