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明评传
陶渊明，字元亮；或云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也。案《五柳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句，则名为实宾，初无关乎弘旨，渺以不求甚解可也，先生得之焉。后传所谓时人实录也者，盖就其性情作风、素志理想言之，舍此而外，姓字、门地云云，所以自炫自媒之具，于其本质固有不合者，先生乃激而破除之也。职此之故，宗族门阀之观念，先生亦非无之，《命子》《赠长沙公》《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诸篇则其征也。先生高蹈时人而卓越汗青，正以模范贤祖，砥砺自勖，覆深薄云，慎终如始，非第以蒙饰也。
先生以西历公元三六五年出生世官之家，其曾祖侃，晋大司马；祖茂，或云岱，闻守武昌；外祖嘉，家为累宦，亦有晋名士，尝任桓温长史；至父逸，家祚乃薄，昭穆路人，风云弗顺，八岁见背，柴米日难矣。年十二，庶母弃养，时程氏妹才具九龄。“弱年逢家乏”（《有会而作》），“箪瓢屡罄，絺络冬陈”（《自祭文》），运笔非文矣。虽然，家传庭训，耳濡目染，淫浸其中，自非俗韵。先生幼有高趣，游好六经，不释诗书，委怀丝竹，性爱自然，洵为以不惑寝迹山林之端倪。穷苦家弊，每东西游走，性复贞刚，与物多仵，然童稚未泯，故复能含欢谷汲，行歌负薪，无乐而自欢愉也。生友颜延之云其“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可参见。
先生素负雅志于高云，常愿准飞鸟以远翥，背猛志而逸四海。年向三十，得子俨；起为州祭酒，始从仕，志有所耻，不堪吏职，少日解归。从仕之由，沈约、萧统、颜延之、房玄龄、李延寿均以“亲老家贫”，先生亦感仁妻而忧儿女，又恐“将养不得节”，遂“投耒去学仕”矣（《咏贫士（其七）》《饮酒（十九）》）。然则，独不言其志本在经国济世，其行根于用舍行藏，无乃不可乎？明年，妻丧，乃娶翟氏。翟氏后生四子，凡五子，皆不才。当是时，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然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婴羸疾，且为后来患。年三十有七，嫡母孟氏没世，时为桓玄幕僚。史载其为镇军、建威参军，尝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而德之，又有家叔夔时为太常卿者从中矜助，举为彭泽令。深辱折腰督邮以保五斗米，在职不永。寻程氏妹丧于武昌，义熙二年，自免去职，乃赋《归去来兮辞》，昭投闲归隐之志，终身不复出仕矣，时年四十有一。
乃自柴桑移家上京（今江西星子县城西郊），居六年，移家南村（今江西九江市郊区），又六年，复归柴桑焉，作有《还旧居》一诗。年四十有四，居宅遇火，一宇靡遗，亦能缀文自遣；后有诏征为著作郎，唯称疾不到。日常且耕耘为业，“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归园田居（其二）》），纯然一老农矣。或值灾年，生资见乏，亦不羞乞食。闻人名士膺服先生者，或往探，或置酒延之，先生则因缘而遇，饮酒自得，期在必醉，既醉而退，口余“我醉欲眠卿可去”，曾不吝情去留。饮酒之余，雅咏不辍，弹无弦琴，识趣而已。先生亦宝善邻益友、先贤前修，其诗云：“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移居（其一）》）“我求良友，实觏怀人……一日不见，如何不思！”（《答庞参军（横门之下）》）“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咏贫士（其二）》）观其全集，则应酬怀古篇什殊不少，其友朋重义，有如此者。唯晚景欠佳，息交绝游，渐就衰损，药石为伍，负疴颓檐，日无一欣，（《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惨淡经年，终以六十有三（袁行霈持七十有六说，有违常理，然亦资参看）卒。
噫！先生西去，千载有余，来者犹念之，然则先生果何如人哉？祥曰：先生一则任真从心之平常人，一则深邃坚毅之大写人，实集二于一者也。惟其如此，人即之而不以为疏，就之而不以为陋，从容含玩，又崇为标杆焉。理至易明，似无以发挥者。请强为之别释。
若夫先生之平常，则在其任真从心，无意标新立异。《命子》“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特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劬劳父母心呼之欲出。前已陈其非无荣祖耀先之观念，亦常人心理也。《有会而作》“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竞何之”，《已酉岁九月九日》“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一言一句总关人情也。先生嗜酒若命，《止酒》一篇，其朴质真淳之生活、癖习难戒之人情全出。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至于先生之高人，则在其深邃坚毅，鲜有朝三暮四。《饮酒（其四）》“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其参悟红尘之深也。《五柳先生传》“好读书，不求甚解”，《移居（其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其读书之广善也，此非深邃之人，自不能为。其感士之不遇，非其人其时不仕、仕以瞬瞥，安贫乐道，忧乐一生以持之，坚毅之操也。颜延之诸友好谥以“靖节徵士”，有目共睹，岂偶然哉？
然大块受气，斯人之所以独灵者，岂有他哉，其唯人心不能范围，错综复杂乎！任真从心，是一也，深邃坚毅，又一也，同出而异表耳，岂有划然为二之理哉？任真从心，自然也，天就之也，本能也，性也；深邃坚毅，人为也，学而能、事而成也，文明也，伪也，于是乎矛盾，然非矛盾，亦不足证明其伟大。矛盾之于先生，常也，是以先生亦平常人也；然先生于矛盾中能悟辩证之真意并力行之，斯人而大写也。先生《形影神》三首，分为形、影、神三者设辞，于矛盾中求辩证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诚达观之语也，然亦先生所不尽能也。先生之惜名虑死，前言及之，无须赘述矣；若夫《闲情赋》十愿之热挚奔逸，《咏荆轲》之舍生取义，《述酒》之含沙射影（“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忧时局也），《咏贫士（其四）》之朝闻夕死，饮酒之消极避世，则其始终不能淡忘俗情俗世，地偏而心不远，明矣。先生力行其道并坚持之，亦非决然不为人所动，《拟古（其六）》则先生恐虑众议之征也，白璧微瑕，其志可悯：
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装束既有日，已与家人辞。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嗤。伊怀难具道，为君作此诗。
赞曰：伟哉先生，楮墨不可尽也。概而言之，平凡而伟大，庶几近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多言何益哉？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