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侯：即重耳。以骊姬之乱流外十有九年，后借秦穆公之力杀晋怀公，重返晋国，筑立政权。本剧所写，即重耳初夺政权之时。
寺人披：宦官，尝奉晋献公、晋惠公之命刺杀重耳者再，均未遂。
吕甥、郤芮：晋惠公之心腹旧臣，反重耳最力。
子犯：重耳之舅父。
侍卫：若干人，皆为秦穆公所赐，专司重耳之生命安全。某一侍卫，皆以侍卫名之，不细分。
【背景：时乃夜半，光景晦暗，虽无烟雾，朦胧然焉。是时也，天上混沌稠浊，星月均不可见。唯凉风不疲，或作或辍，过山穴、穿户牖，成天籁之音也。地上居舞台正中者为一颓旧之宫殿，于此夜色中，益显死气奄奄。宫殿窗门深锁，仅有殿内黄光竟关不住，发幽烛明。殿门前，有侍卫若干持械树立，面无倦容。】
【殿外。有一人影忽现。未几，悄然闪至殿门前。】
侍卫：（戒备，举械，小声）来者何人？使君不自珍，无令入禁，则首身异地，非吾等之过也。
寺人披：（神色自若，气声阴柔②）余乃寺人披，为伪朝③之旧臣。伪朝既覆，晋侯因天命而返，晋之复兴可知之矣，是以归附。今有乱臣贼子潜拟逆谋，计日而发，若不防微杜渐，晋恐危矣！此余所以来此者也。请见晋侯。
侍卫：（怀疑）且明逆谋，吾等然后转告。
寺人披：（不屑，声色俱厉，大声长叹）晋危矣！晋危矣！
（唱）：
晋危矣 晋危矣
乱臣贼子逆谋拟
晋之复兴遥不及
晋危矣 晋危矣
晋侯之面不见兮
天命或竟销于兹
晋危矣 晋危矣
汝等不以国祚意
徒使后人坐叹息
晋之复兴遥不及
天命或竟销于兹
徒使后人坐叹息
晋侯：（声音来自殿内）侍卫！（严肃）何人在外鼓噪唱衰？
【殿内。油灯闪烁，照显空阔。有一人反手低头彳亍沉思，独处殿中。视之，边幅不修，然体健貌伟，颇为岸然。此公即晋侯。忽然，殿门开，有一侍卫入内，至晋侯前。】
侍卫：（拱手）门外起哄者，据云乃寺人披也。
晋侯：（霎时停步，惊愤）寺人披！
侍卫：（面色鄙夷）阉人自陈有心归附，欲以伪朝某逆臣之逆谋见告于君，神乎密乎，恃有自矜。（认真）依臣之见，寺人披，竖子匹夫尔。渠所以揭逆乱铲不臣者，或欲邀功获宠，自保荣升；或欲淆杂视听，别有怀抱。寺人披其心叵测乎！臣请早除之。唯君图之。
晋侯：（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寺人披！寺人披！汝欲除我者再，汝忘之哉？汝忘之哉？（侍卫闻之诧然）断祛犹在，辱恨未丧，而今忝敢见我，其心叵测乎！其心叵测乎!（回神）侍卫！施以宫刑④，绝其性命！
侍卫：（笑而不露）喏。
晋侯：（若有所悟）绝其性命！绝其性命!
（唱）：
十有九年流于外
亲戚鲜愁雠仇快
阉人于我何有爱
奉令者再夺命来
而今改朝又换代
亲戚⑤已逝我独快
阉人不记断祛在
叵测其心何苦来
［侍卫退。］
晋侯：（复反手低头彳亍沉思，独白）：不然。使寺人披识时务、明我心，则其何胆何勇敢提首衔命以求我见？纵其愚笨，尚不至此，况机智狡黠已事三君者乎？
【殿外。寺人披为众侍卫所环绕。忽然，殿门开，有一侍卫出焉。】
侍卫：（故作勃然状）大胆阉人！汝有阴谋于晋侯，欲除之后快，以不义陷吾等，吾等岂不知？大胆阉人！汝心叵测！晋侯有命矣，绝汝性命！绝阉人性命！
众侍卫：绝阉人性命！绝阉人性命！
［众侍卫皆举其械。］
寺人披：（神色不变，理直气壮）余若有害晋侯，余自自经沟渎，无烦诸位手持之械，焉用性命自辱？余若无害晋侯，而被殃陨命，则诸位之不义自招也，非余也;晋侯之遭害自取也，亦非余也。（稍有停顿）余闻之矣，先君之善治也，虚上位以待黎庶，不以人之微贱也废人，不以人之愆眚也废言，岂唯圣贤是听哉？故得善治，天下莫有不服者。（声色愈壮）晋侯流外十有九年，罹忧遇险，踏荆趟棘，颠沛造次，遍经列国，察言观色，有如常饭，宜乎谙习人道天道之妙、事理物理之玄，不究既往，不谏遂事，深谋远虑，切问近思，群策群力，以实利益、开宏猷。今鲁莽灭裂至此，以旧隙新嫌而不原余，余之死也，良有以也！（大笑）晋危矣！晋危矣！
侍卫：（不为所动）废话无补，阉人亡矣！绳之！舁至他所，绝其性命，俾使阉人之污血腐尸无损王祚。
众侍卫：（声音极大）绝阉人性命！绝阉人性命！
［忽然，殿门开，而不见一人。］
晋侯：（声音由内，稍稍缥缈，然坚定而清晰）引寺人披入内，寡人欲见之。
众侍卫：喏。
【殿内。寺人披正步在前，气宇轩昂。众侍卫尾随，环绕其后。油灯仍如向者，闪烁不已，然光色愈加昏黄、黯淡。晋侯背面众人，岿然不动。】
侍卫：（谨慎）寺人披在此。
晋侯：（挥手）众侍卫且退。（侍卫有不欲退者欲表不退之意）众侍卫且退。
众侍卫：喏。
［众侍卫退。］
晋侯：（徐转身来，柔声和颜）君今来此，亦将有利吾国乎？
寺人披：（面无表情，顾视左右）否。无利。何必曰利？
晋侯：（翻然作色，故作责让）恶，是何言哉？旧雠君已忘哉？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大声）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汝其行乎！汝其行乎！
［殿门外众侍卫骚动。］
寺人披：（不屑）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义正辞严）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臣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愈加慷慨）行者甚众，岂为刑臣！
晋侯：（抚掌而笑）是利吾国也！是利吾国也！（双手轻置于寺人披之肩上，双目对视）前言试君尔，君果贤人哉！寡人不能早用君，是寡人之过也。向者，君初至，欲见寡人，适寡人思殚虑竭，思何以起衰新弊，而复兴吾国。（面作愧色）是以任性使气，未加熟思，即以旧雠生新嫌，险失肱骨也。是寡人之过也。寡人闻有旧臣欲反寡人者，烦君详陈其事。
寺人披：（稍有傲色）君劳形尽心为国为民，臣之幸也，元元之幸也，臣何怪于君？君顺天命而返，应民心而王，将新吾国，势所必然也。（以口附晋侯之耳，小声，声仅晋侯可闻）然则吾闻吕、郤畏偪，厉兵秣马，散财聚众，将以晦焚公宫而弑君，君早图之。若不早图，则吕、郤围城，兴国之事难矣。
晋侯：（抚掌而笑）是利吾国也！是利吾国也！寡人不能早用君，是寡人之过也。若无君言，则兴国之事即为泡影。若无君言，则寡人之命休矣，吾国福祚亡矣！君其天谴以助寡人者乎！
寺人披：（略有得色）言过其实，臣果其然哉？君顺天命而得民心，吕、郤之反，其可行乎？若阙臣言，必有来者以揭橥其事，非臣所能独而私也。臣言之矣，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舍此则无二心。
（唱）：
君顺天命得民心，
吾国计日而复兴。
岂是臣言东西水⑥，
唯有丹心照汗青⑦。
君顺天命得民心，
吾国计日而复兴。
岂是臣言东西水，
唯有丹心照汗青。
［忽然，殿门开，子犯上。］
晋侯：舅氏！（以手指寺人披，认真）此良臣也，有利吾国。（以口附子犯之耳，寺人披可闻其声，而众侍卫不可）寡人因之而明吕、郤将以晦火吾宫而弑寡人之事，微斯人，则寡人之命休矣，吾国福祚亡矣！（小声，声仅子犯可闻）然寺人披乃唯力小人，历事三君，不可以事尽付。吾今用之，第以昭吾用人之心也。渠非吾之重臣。
子犯：（面对寺人披，作笑貌）子洵良臣，大有利吾国！鄙人愿下子，以大事付子，如何？
寺人披：（既惊且喜）臣何敢邀功自宠，位居子上？以功论，臣实不及子之十一，焉敢论功？唯群力以佐君之大事尔。
子犯：善。子乃忠良之人，必受重用！（以口附寺人披之耳，小声，声仅寺人披可闻）吾视君面有倦色，吾等宜立退。夫君宵衣旰食，心力交猝，今夜已深矣，又以琐事烦君，不臣。（面对晋侯）夜已深矣，君宜早寐，吾等当不烦君矣。
晋侯：（面有倦色）何烦是有？汝等皆寡人肱骨，寡人虚位以待之不足，何烦是有？
寺人披：（关心）君日断万机，宵衣旰食，今面有倦色，吾等自不宜以琐事烦君。以琐事烦君，天厌之！天厌之！
［寺人披与子犯退。］
①、该剧本《左传 晋公子重耳之亡》“寺人披请见”一段，加以虚构，个别引文有改字。所本原文为：
吕，郤畏偪，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为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乙丑，晦，公宫火。
②、盖寺人披，寺人也。寺人，即阉人，是以气声阴柔。该剧凡寺人披嘴吐之音，皆阴柔。下同，故不标注。
③、伪朝一说，姑且用之，下文所谓“改朝又换代”者，同之。逆揣古人之意，或真有改朝换代之感，亦不可知。至于重耳，则改朝又换代云云，讽其自矜也。
④、此处重耳之欲施寺人披以宫刑者，盖潜意识所致也。雠之至也，食肉寝皮而且不快，宫刑云乎哉？重耳险寄项于寺人披者再，其鄙阉人也，褚墨所不能尽也，存乎潜意识中。当是时，其嘴叨脑想，皆寺人披也，潜意识作祟，无怪乎其欲搞“重复建设”也！
⑤、亲戚，取其古意也。此处特指不愁重耳流外之“亲戚”。而此等亲戚，自重耳观之，岂止十九哉！
⑥、东西水，即决西水而东之，喻改变事物原有之格局。此非大手笔不能为之。
⑦、此处窃用文天祥之名言，非为专美于前也，为戏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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